沈瑞實不能答。
明武宗不是宋徽宗,嗯,沒錯,歷史上,明武宗是比宋徽宗還任人唯親的存在。
他所知的歷史上,張永的哥哥弟弟封了爵之後,馬永成、谷大用、魏彬等人一窩蜂表功討賞,俱都有兄弟親人封了爵。
但張永……
出了楊府,沈瑞最終也沒如楊廷和所願去「勸」張永。
他自己都頂著這「非常之嫉」接受了皇上賞的巡撫這「非常之恩」,又憑什麼去勸張永不要受此天恩。
連日來,除卻楊廷和,也有不少人來「遊說」沈瑞,勸說皇帝放棄賜爵張永。
有人乾脆赤裸裸的挑撥離間,藉由擔心河南局勢說起,明里暗裡道是同為功臣,閹宦迷惑聖上竟得以封爵,沈傳臚卻要去河南收拾爛攤子,如此不公云云。
更有別有用心之人還捎帶上李延清——
李延清降級繼續任用的旨意已經靜悄悄下來,除了李家內宅又鬧騰了一次、分了家外,外界其實沒甚聲響,一則李延清這幾年在軍械製造上成績斐然,再則,那畢竟是楊閣老的女婿嘛。
然再看沈瑞這同為閣老女婿的要去哪裡……
沈瑞實在不勝其煩,恨不得立時就啟程趕緊去河南才好。
好在壽哥並沒有招他進宮說張永封爵事。
壽哥,是鐵了心要給張永這個爵位的。
在面對朝堂上以楊廷和為的諸臣齊齊提起《祖訓》時,壽哥直接跳將起來,鏗鏘有力回道:
「祖制?祖制便是論、功、行、賞!」
「何人立功,何人就該賞!」
「張永驍勇善戰,輯寧中外,兩建奇功,大丈夫也!當得此爵!」
這番話傳到內宮,據說張永不顧內相的體面,跪在御前泣不成聲,誓死效忠,願為皇上肝腦塗地。
內宮大鐺們更是精神振奮,這是一條從未敢想過的金光大道,誰人不心熱?遂頌聖聲浪直衝雲霄。
這話傳到了民間,百姓都說當今恩怨分明,劉瑾負了皇上,就成了餃子餡,張永對皇上忠心耿耿,就能封爵重賞。
這話更是使軍中士氣大振,閹人立功都能封爵,何況他們?
一時間壽哥聲望大漲。
只有朝臣萬分不滿,依舊不停上摺子。
但很快,壽哥就讓他們沒閒暇關注旁人有爵沒爵了,先保住自己要緊。
先是一向安安分分不聲不響的慶陽伯夏儒忽然上折表示,今河南受災,朝廷受累,該是夏家回報陛下天恩之時,夏家欲將今歲御賜莊田的收成盡數獻與朝廷,用以賑濟河南。
說起來,近年來大明官民捐獻真不算鮮,莫說自古就有地方富戶捐助鄉里修橋鋪路事,就說正德朝,那年丈量田畝時,京中公主戚畹還獻了一回田,而後治理宗室時,諸藩也不少為地方捐餉捐糧者。
更不用提,沈瑞在山東搞的積善堂是大大有名,各地效仿也不在少數。
所以夏家獻糧本不是什麼稀奇事。
何況,有消息靈通人士表示,寧王幼子已在上京路上了,沒準今年正旦就是這位小公子來太廟司香。
無子,始終是皇后娘娘的軟肋。
不少人覺得這是夏家在替皇后博聖心買美名。
儘管宮中沈妃吳妃兩家很快跟著捐了糧,卻沒有臣子將這些與自家聯繫起來,街面上也依舊不斷有吹捧寧王府小公子的流言。
誰知,隨後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這二位竟也上書表示要捐糧,不是銀錢,而是現下最緊缺的糧食!且比夏家獻的還多了三成!
這倒是稀奇了,這兩位皇親舅舅可素來只有摟錢的份兒,少有修善積德之舉。
登時就沒有人提寧王府的小公子了。
又有傳聞說,張家之所以這樣大手筆,是因為在不久之前劉瑾兄長的葬禮上,張延齡親自去弔唁,張鶴齡雖人沒去,禮卻也沒少送。
這一下不少人都緊張起來,劉瑾墳頭草都長起來了,閹黨也被收拾的差不多了,是不是要開始掃那些和劉家有來往的人家了?
當初劉瑾權勢熏天,有哪個是沒給劉家送過禮的?
連皇帝的舅舅們都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彌補一二,何況他們這些人!
可別等著皇上來問,有錢賄賂內官,沒錢為朝廷分憂吶。
於是自壽康大長公主始,外戚勛貴紛紛慷慨解囊,不少文臣武將已經經過一輪清洗了,正是驚魂未定時,便也跟著捐獻,沒那麼多就少捐點,重點是不能落下。
於是,不止朝堂上閉了嘴,這次賑災的糧餉也是沒用戶部操心就已籌備足夠。
沈瑞帶軍在路上,還不斷有哪家貴人的莊上送來捐獻賑災的米糧,拿到沈瑞所出「收條」後如釋重負的去了。
沈瑞也不由在心底為壽哥這波操作默默點了個贊,要說「賺錢」,沒人能出小皇帝其右。
大軍入真定府地界時,李鐩方才趕上來。
他到底是年過六旬的老人了,又在詔獄裡吃了些苦頭,雖有沈瑞和李延清聯手改良過的馬車相對平穩許多,但長途跋涉身體到底吃不消。
此次是罷官歸鄉,應是闔家都回去的,但現下河南不太平,且帶著一家老小趕路也不方便,李鐩便將家眷留在京中,庶次子李延彬隨其同行。
李二郎並沒有李延清那般天賦,但生在李家,耳目渲染,也比尋常人通些機栝,又因擅丹青,這一路上李鐩有什麼想法,都是口述出來,李二郎琢磨著畫出圖紙來。畫得多了,倒也有模有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