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翁回答得卻讓人有些摸不到頭腦:「原本不知道怎樣讓大人信了老夫,還想了許多舊事,如今卻是簡單了,只要卸了這勞什子便是。」
沈瑞雖莫名其妙,卻仍叫長壽喊了小二送了東西上來。
那孟翁掏了幾包粉末攪合進水裡,又兌了醋,康爺在旁邊遞了帕子服侍,卻又忍不住嘀咕道:「這膠廢了可沒得尋去,怎生回去呢?尤其……尤其……」
孟翁則打斷他道:「回去行船總要半個月,足養得出一臉鬍子了。」
那康爺只好悻悻閉嘴。
沈瑞坐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著那孟翁卸妝,心裡還想著前世看的那些書上人皮面具什麼的東西,不過看著孟翁手裡的可不像,更像是特效化妝。
待到洗淨臉的孟翁面向沈瑞時,沈瑞終於理解了先前他說的只需要卸了這勞什子便行的話。
連一向穩重的長壽也驚訝的張大了嘴。
這孟翁,真實年紀當在五旬左右,而面相……這面相……
瞧著就像是年老版的沈瑞一般。
望著瞠目結舌的沈瑞,孟翁一笑,道:「這也是我沒料到的你會如此肖似你娘,還在愁你娘身上也沒甚個胎記可作證。」
沈瑞的眉頭就緊緊擰到了一起。
天下之大,長相相似的人其實不在少數,前世看的那些所謂撞臉明星的事還少嗎。
就聽得那孟翁道:「我名孟聰,你母親原叫孟敏。孟敏不是你那外祖孫夢生的親閨女,卻是我的親妹子。」
自家身世根本不是什麼機密,隨便往松江一打聽就會知道。
若這人今日發覺與自己肖像,就滿口胡言相欺……
卻不料那孟聰又道:「不過,孫夢生與你親戚也不算遠,從前是堂伯祖父,如今你過繼到了他們這房,就是親伯祖父了。」
沈瑞驟然瞪圓了眼,二房二太爺?!
第六百六十七章向海圖強(上)
「我爹和孟弘通他爹孟匡是一個村出來的,出了五服,但進一個祠堂拜一個祖宗。」
孟聰抿了一口茶水,慢慢講起昔年舊事來。
「那時候真倭還比現在更多些,也更狠些。孟匡的船隊還不大,他讀過幾天書,比旁人強些,做了頭目,就帶著大伙兒跟著倭寇後面撿漏子。
「倭人船破,一艘船大的也就百來人,小舢板十幾人也敢漂洋過海,帶不了多少糧食水,所以上岸就下狠手殺光了人,好安心填飽肚子再翻值錢東西。
「有時候人殺了,值錢東西找著了,卻因著船上沒地方帶不走。
「那就便宜了像孟匡我爹他們這種人。他們也有個諢名,叫撿螺。
「我爹就是那時候撿著義父的。當時義父傷得不算重,就是順河飄出去老遠,在水裡泡久了,幾處傷口都有潰爛。
「撿螺的眼睛都賊著呢,義父那一身衣裳就不是尋常百姓能穿得起的,便都覺得是撿著個富貴人家公子哥兒的肉票,想著找著這戶人家能弄出不少銀子來,所以在醫治義父時好歹也算盡心。
「結果義父愣是牙齒咬得死緊,一個字家裡的事也不肯說,反倒因為這事兒受了刑。
「人是我爹救的,我爹見義父年紀不大卻能扛著打,是條好漢,就保了義父下來,同孟匡說義父識字,能寫會算,嘴巴又這麼嚴,可以入伙算個帳。
「孟匡自己識字,曉得這能寫會算的好處,也就應了。
「還是多年之後,我才知道,義父當時扛著,就是怕這群人找上門去,再被有心人污衊他家通匪甚至通倭,那樣都不只是給一家子人招禍,甚至全族都會面臨滅頂之災。」
孟聰喟嘆一聲,看了看沈瑞肖似妹妹的面容,道:「這也是我不敢去找你娘的原因,我也只在她出嫁前見過她兩面。之後我亦不敢派人去盯著松江諸事,生怕走路半點風聲給她惹上麻煩。不想……」
他臉上騰起了怒容,但似乎是礙於沈瑞的面子,不好說沈源的不是。
終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句,「沈家四房真是一窩子的白眼狼。」
他深吸了口氣,又掉回頭去講舊事。
孫太爺,或者說,二太爺是無奈上了賊船。
當時二太爺就算想回家也是回不去了的,當時倭寇為禍松江,大家恨之入骨。
二太爺在倭寇手裡活了下來,又是匪盜所救,他說自己是清白的,哪裡會有人信。他是生怕回去帶累了全族的。
如同孟聰所說,二太爺也是在沒站穩腳跟之前,連打聽都不敢打聽家中事的,生怕露出一星半點來。
二太爺出身書香沈家,雖沒有功名在身,卻也是飽讀詩書,家中產業不少,耳目渲染之下,對於貨殖之事也並不陌生。
這群撿螺人此時並不是干那殺人放火的事,只是發死人財罷了。
二太爺跟著他們也只負責倒買倒賣,不沾血腥,便沒有心理上的坎兒要克服。
二太爺有學識,也有經營天賦,幾年下來,為孟匡一夥兒積累了不少財富。
漂泊海上,他與孟聰之父孟元結為異姓兄弟,也曾娶過漁家女及幫眾姑娘為妻,只是不知是不是身子受創的緣故,髮妻與續弦始終未能替他添丁進口。
二太爺一直十分疼愛孟聰,作了孟聰的義父兼啟蒙師父。
孟匡是個頗有野心的人,借著二太爺賺來的財富一點點擴大船隊,擴張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