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聞言大笑起來,拍著椅子扶手道:「就是沈瑞進的土產,那個叫什麼紅丁子的野果。」
「泡水哪裡好喝!」他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得意洋洋道:「這是朕與賢妃琢磨出來的,擱了雪花糖熬煮,比酸梅湯可好太多了,這加冰不加冰味道也差了許多……」
面對這樣一個活潑的小皇帝,沈瑾有些哭笑不得,只好附和表示自己吃法不對是暴殄天物了。
在座的老臣神色各異,王華和楊廷和對沈瑞孝敬的土特產並不感興,但看皇上話語中這份親熱勁兒,知道縱使沈瑞離著遠了依舊簡在帝心,還是頗為寬慰的。
而李東陽、劉機都是沉了臉,對於小皇帝鎮日窩在西苑除了琢磨玩就是琢磨吃全然不務正業的行為非常不滿。
然不等老學究們開口規勸,小皇帝已先一步提起正事,因問道:「姑祖父,可是將卷宗帶來了?」
蔡駙馬連忙應聲。
眾人聞言都知道這是正式開始問政了,便忙紛紛撂下冰碗,正襟危坐,等待皇帝問話。
那邊蔡震已經展開札子念道:「成化四年,從德王請欽賜壽張、莘縣田四千一百餘頃,東昌、充州兩府閒田以及直隸清河縣地七百餘頃……」
「成化十八年,德王又奏討章丘縣白雲湖地五百餘頃。」
「成化二十三年,憲廟增賜德王城、博興、高苑三縣空閒地四百三頃三十畝」。
諸老臣臉色晦暗,劉機更是面黑如鍋底,劉瑾則眼珠子轉得飛快。
只壽哥,至始至終嘴角一直掛著笑容,手中扇子輕搖,似是滿不在乎。
不過當蔡駙馬讀罷,將札子呈上去,壽哥抖了抖,閒閒接上一句:「二月里好似德府還上書說,『原賜白雲湖及城等縣蘆盪田地共一千七百餘頃,為小民占種,久負子粒魚課,府縣等官不與追徵……』」
說話間已轉向戶部尚書劉機,有詢問之意。
彼時有戶部覆議,雖那會兒劉機還禮部,但到了戶部後這些卷宗他也都是讀了的。
劉機沉聲回稟確實如此,又說當時罰了從布政使、濟南府同知、通判、到城縣知縣等諸官員一百石到三百石米不等。
壽哥點點頭,揚眉向蔡駙馬道:「他卻沒提去年他做壽又收了多少田。」
他手裡擺弄精緻的冰碗,嘴角依舊掛著笑:「如此下去,朕再想要吃這山東的野果子,怕也要向德府討了。」
蔡駙馬可笑不出來,頭壓得低低的,只垂頭作惶恐狀。
山東藩王不少,但旁人不過一千來頃,就屬德王的田地最多!也就屬德王最不消停。
對於這個大舅哥,蔡駙馬極為厭惡,更不想因著他而影響自家子孫前程。
淳安大長公主也是拎得清的,接到徐氏的書信便知道事態嚴重,夫婦兩人商議一番,便一同進宮請罪。
小皇帝並沒有意外淳安大長公主的反應,倒溫言笑勸姑祖母莫要生氣,表示「德王為長,姑祖母哪裡好管兄長的事?」
又道,「德府是德府、姑祖母是姑祖母,朕分得清,姑祖母不必擔心。」
皇上這般一說,淳安大長公主便知這事兒必是要嚴懲了,心裡也是將兄長罵了十八番。
當今可不是先帝,更不是憲廟!
這個掉進錢眼裡的兄長怕是要吃苦頭了。
不過也好,這時修理了,也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後惹下更大禍端。
徐氏信中隱晦表明要防逼民造反,淳安也深以為然,若真是叫德王府給逼反百姓了,那必定是削藩除國了事。
淳安大長公主又果斷表示,山東如今受災,她也甚是掛念,願捐出自家名下莊子百傾良田以為救災之用。
不提替德王彌補一二,只說自家忠君愛國之心。
小皇帝聞言,笑容就真誠多了,也沒說收還是不收,只叫蔡駙馬回去翻一翻卷宗,將歷年與德王的賜地整理一下。
遂有今日蔡駙馬懷揣卷宗而來,準備諸事都配合皇上。
皇上這邊開了金口,蔡駙馬不敢接茬,劉瑾倒是迫不及待跳出來。
他一張大方臉板得平平,一本正經奏請道:「監察御史張正在山東查田畝事,合該去查一查德王府田畝糾紛,此人辦事得力,想來會秉公辦理,既不會苦了百姓,也不會冤枉了德王爺,正可為萬歲爺分憂。」
李東陽也道:「老臣以為張可擔此任。」
內閣諸人以及劉機都紛紛表示附議。
劉瑾斜眼去看李東陽,扯出抹冷笑來。
壽哥將札子一合,丟在一旁案几上,道:「就依諸卿,讓張過去查查。」
眾人忙齊聲道皇上聖明。
壽哥再次轉向蔡駙馬,道:「最近多有宗室不法事,尤其慶王府,先前已多次下旨申飭,卻屢教不改,仍縱容子弟,這次與慶王說,他若管教不了子弟,便將他們統統貶為庶人,彼此清淨。」
「還有靖江王府、山陰王府的,那些個犯事的,該絞的絞,該流放的流放,統統重罰,以儆效尤。還有榮王過境擾民的事……」
蔡駙馬一一應下,幾位閣老也無異議。
一則慶王府近些年真是不消停,搞得民怨沸騰,可見是爛到根子裡了;
再者,處置的也都不過是小魚小蝦罷了。
三來,也是借著這些事敲打敲打諸如德王這般的藩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