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叔。」沈瑞直視劉忠道:「請王岳出山,查此案如何?」
劉忠目瞪口呆,「你怎的想起他來。」又頻頻搖頭,「他倒是能克了丘聚,但劉瑾恨他也不比丘聚少呢,他不死劉瑾已是恨得牙痒痒的,如何會讓他再出頭。」
沈瑞低頭淡淡一笑,道:「若是皇上想用他,任誰又能怎樣。劉瑾丘聚總不能派人再殺他一次罷。」
劉忠只垂頭思量。
沈瑞也不言語,只留心著劉忠的面色。
他也明白,劉忠當初要救王岳,既是想得到王岳在宮中的暗線,也是想讓個活的王岳戳在那兒始終牽制著劉瑾丘聚,卻絕非是為了讓王岳再回宮中。劉忠想要出頭,也是要搬走王岳等一干老人兒的。
「師叔知道的,皇上當初貶謫王岳是為著什麼,如今便是王岳再有千般好,也斷不會讓王岳再回司禮監的。」便是在密室中,他的聲音也壓低到幾不可聞。
劉忠頓了頓,緩緩抬頭看了沈瑞一眼,終是「嗯」了一聲。
沈瑞鬆了口氣,報以一笑。
待沈瑞回到家中,請了沈瑛過來仔細說了一番,末了道:「小劉公公也提到了蘇松旱災。先前清丈田畝之前,皇上也曾問我沈家在松江的莊田。」
沈瑛面上肌肉一跳,因著去歲山東大旱,沈理寫信來,提了許多防旱抗旱的法子,松江這邊沈家莊田本就是試驗推廣種植法,打得井便多,春夏見雨水漸少便早早防範起來,因而松江雖也受旱,但沈家莊田並無太大損失。
而在荒年背景下,沈家這批糧,加上作為松江大戶往年的屯糧,這也將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劉忠是皇上的心腹,這是敲打沈家?
沈瑛緊盯著沈瑞,等他下文。
果聽沈瑞緩緩道:「沈家素來修橋鋪路造福鄉梓,此等大災之前,沈家幫扶鄉里也是義不容辭。」
沈瑛不由一嘆,道:「瑞哥兒,你自是一片善心,只是到底年少不經事,你道這糧米是好捐的?沈家不是惜這糧米,是做不得這齣頭鳥。大戶人家荒年囤積居奇高價謀利的事屢見不鮮,沈家出這個頭,別說是得罪本地大族,就是連其他受災府縣大族一併得罪了去。」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幾分:「何況,災年就是民間設個粥棚,都可能被扣上收買人心的帽子,沈家若是大舉獻糧,這是擺明了給政敵送把柄吶。甚至,牽連到楊閣老、王閣老也未可知。」
沈瑞一嘆,道:「瑛大哥,你放心,我理會得。」
這到底不是前世,前世要捐款捐物做慈善,只會得到從政府到媒體再到全體百姓的一致好評。
這一世,卻要防「收買人心」四個字。
早在青篆事時,王華就提點過他。
要破解,也無非,「恩自上出」四字真言。
沈瑞深吸了口氣,緩緩道:「若皇上下旨,許府縣向當地富戶和買糧米,沈家帶頭響應,以往年均價賣糧米,再派發動子弟鄉民襄助賑災呢?」
沈瑛想了想,終緩緩道:「倒可。若此事為沈家贏得朝廷信任和民間聲望,便是有一二無憑無據的污糟事被人惡意傳揚,也不會有人輕信了。」
沈瑞點頭道:「我也這般想的。他們既要抹黑沈家,沈家偏要讓他們抹不黑。」
正德三年的秋冬,大明各地均有不同程度的旱情,報災的摺子堆滿了小皇帝的案頭。
內閣請受災地秋稅自留以賑災,小皇帝准奏。
又因先前各地查糧倉時發現倉儲爛短缺,賑災糧米匱乏,小皇帝下旨,由受災地及周邊府縣官府向當地富戶和買糧米。
雖旨意頒下,但從內閣到司禮監都並不太看好,皆認為為富不仁者多,只是不好向小皇帝陳說罷了,還在謀劃其他救災之法。
司禮監這邊,劉瑾更是趁機將李榮丟到鳳陽去理賑災事。
滿心打算著李榮這賑災是賑不好的,正好就呆在鳳陽守皇陵不必回來了。
他這陣子收拾了丘聚,這又攆走了李榮,正是順風順水的時候,好不得意,不想卻聽到了風聲,說皇上要用王岳去查鹽商杜家滅門案。
杜家上下七十餘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家產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等大案揚州府哪裡掩得下去。揚州知府拖著沒上報,也就是在活動關係保自家烏紗罷了。
消息一傳開,天下震動。
聽說過匪徒攔路搶劫的,也聽說過飛賊盯上大戶人家偷了許多東西出來的,但這樣匪徒在城內直接滅門奪財的委實少之又少。
據說連綠林中幾個瓢把子也在找幹這一票的是何方神聖。
劉瑾也對丘聚這份狠勁兒也是服氣的,他劉祖宗也不過是重枷枷死幾個官兒罷了,丘猴子這老小子竟能一口氣滅門!
然,這是他的對手,這對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任是誰也不得不警惕了。一時他想弄死丘聚的心更盛。
可是他同樣也深恨王岳,王岳當初可是要置他於死地的!
他派人去殺王岳,可惜沒能得手,那陣子他有諸般事要忙,也就留著王岳在南京苟延殘喘了。不想這會兒王岳又跳出來了。
他早讓錦衣衛的人透風聲給皇上,讓皇上知道杜成是丘聚的人。而皇上卻偏偏讓王岳去查丘聚這樁滅門的案子。
只是要弄死丘聚嗎?
弄死丘聚之後,皇上會不會趁勢讓曾掌過東廠的王岳再回來掌東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