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哥又是半晌沉默,終是低嘆一聲,道:「張永,張大伴,也說過這樣的話。」他自嘲一笑,「英雄所見略同嗎?」
沈瑞低下頭去,虔誠道:「臣不敢自比英雄,卻敢說,臣與張公公,皆是一顆為大明好的忠心,一顆為皇上好的忠心!」
壽哥凝視沈瑞良久,忽而一笑,溫聲道:「朕知道。朕信你們。」
「朕原想……」他頓了頓,又搖了搖頭,道,「罷了,一會兒,你與陳寬回去,傳朕的旨意,讓百官散了罷,再與劉瑾說,讓他的內行廠細查此事。」
沈瑞應了聲,又問道:「皇上可要賜百官冰瓜以示皇恩?」
壽哥嗤了一聲,卻到底還是道:「賜吧,賜瓜,再賜冰,再讓太醫去給老先生們瞧瞧,賜藥……」
沈瑞忙道:「皇上聖明!皇恩浩蕩!」
壽哥擺了擺手,道:「先前貢院失火,你的書坊抄本保全了試卷,你功不可沒,在科進士里也有了威望。此番你救百官於烈陽之下……」
他似乎覺得這話酸得像話本子裡寫的了,忍不住哈哈一樂,接著道:「在百官間也有了威望……」
沈瑞卻是半分也笑不出來的,怕就怕這「邀買人心」四字,他叩道:「臣惶恐!前次是皇上愛惜人才,不忍將考卷被毀的貢士黜落,今次更是皇上愛護百官,明君聖主愛民恤下,臣不過為皇上跑腿分憂,豈敢貪天之功!」
壽哥背著手踱了過去,拍了拍沈瑞肩膀,道:「你也謹慎太過了。是你的功勞,朕記得。你族兄沈瑛既進了詹事府,你便進通政使司為經歷吧,修書刊書的事兒,你也先兼著。」
沈瑞一呆,隨即忙叩謝恩。
壽哥卻只笑著擺擺手,又抬高聲音喊了遠遠候著的小內侍來,傳下口諭,讓沈瑞與陳寬回宮裡「解救」百官。
奉天門前
與沈瑞預料的不太一樣,百官也不是老老實實跪著聽劉瑾唾沫橫飛訓斥的。
前世史上此時內閣李東陽一人非閹黨,不免獨木難支。如今的內閣,多了王華、楊廷和,又豈容閹黨囂張。
沈瑞到時,閣老李東陽、王華、楊廷和、王鏊,吏部尚書梁儲、禮部尚書劉機都在據理力爭。
劉瑾已是怒極,雖有焦芳、劉宇等暗暗幫腔,卻如何比得過這群大儒。
只是劉瑾咬死了奉皇上口諭,就不鬆口,百官也只得這麼跪著,哪個也不敢真箇起來轉身就走問個抗旨不尊之罪可不是鬧著玩的。
當小內侍一路喊著皇上口諭跑了進來,劉瑾臉色登時就黑了。
待見到隨後跟來的陳寬和沈瑞,他不由眯了眯眼睛。
沈瑞先向劉瑾一禮,道:「下官恰在西苑,皇上便讓下官與陳寬陳大人捎了口諭過來。」
他卻不肯站在百官對面,受百官這一跪拜,而是側了身子,拱手請陳寬來宣口諭。
陳寬原就是做的傳旨太監,輕車熟路,也不理會劉瑾,站在階上便朗聲宣了皇上口諭,讓百官退朝,又賜下冰瓜等物,又招太醫來看。
百官被折騰了這許久,聽得此番話,忙不迭謝恩,更有人熱淚盈眶口稱皇上聖明。
劉瑾臉色越發黑如鍋底,瞪著沈瑞,壓低聲音冷冷問道:「當真是皇上口諭?!到底是哪一個攛掇的皇上?」
沈瑞面上肅然,站得筆直,一副傳旨副使的架勢,卻是嘴唇微動,答道:「劉大人,下官這樣的小人物安敢矯詔。」
矯詔二字,讓劉瑾腮邊繃緊的肌肉顫了顫,他強壓怒火,哼了一聲。
卻聽沈瑞道:「皇上還說了,這次的事兒,還得劉大人的內行廠一查到底。」
劉瑾心下登時一喜,這麼說,皇上是准了設內行廠了!
沈瑞見他面上鬆動,便慢悠悠的又補了一句,道:「劉大人,下官是外行,只是,聽著這事兒,頗有些蹊蹺啊,再想想最近這些個事兒,大人可曾想過,會不會,是內廷之人所為吶……」
劉瑾聞言臉色更黑了幾分,眼神閃爍,目光,已不知落在何方。
第六百四十六章星河明淡(八)
通政司的官員們品階並不高,在高官雲集勛貴滿地的京畿是顯不出來的。但通政司的權柄卻極重,它掌出納帝命、通達下情、勘合關防公文、奏報四方臣、民實封建言、陳情申訴及軍情、災異等事。
通政司疏通上下通道,上通下達,使皇帝耳聰目明,用沈瑞前世學者話說,便是由皇帝直接掌握的國家最高聞傳播機構和中央信訪部門。
通政司下轄經歷司,經歷官居正七品,負責收發文移及衙司用鑒用印。
先有青篆全貢士被毀捲紙之事,後有御道匿名書事中解百官跪罰之危,這沈瑞從翰林檢討從七品升到通政司經歷正七品,不過一階,自然無人有異議。
只是明眼人也都曉得,沈瑞這是要被重用了。
小皇帝登基以來,通政司的人員變化極大,盧亨為南京太常寺卿、張綸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黃寶為應天府府尹,熊偉一路從右參議升到左參議、右通政,就在不久之前,剛剛升為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大同地方贊理軍務。
正德二年除了本部李浩、叢蘭按部就班升遷外,更升吏科都給事中任良弼、戶部員外郎李瓚俱左參議,禮部員外郎羅欽忠、刑部主事劉達、大理寺右寺正魏訥俱右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