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時懊惱萬分,剛才不該沉不住氣露了一手試圖壓一壓沈瑞。
這群書生最是笑面虎,面上客氣,背地裡一肚子壞水,若是在皇上面前下蛆壞他好事可如何是好!
因而他這目光不免有些急切起來。
沈瑞卻是根本沒瞧錢寧一眼。他其實也驚訝極了,不知道小皇帝這是唱的哪一出。
當下中規中矩回道:「京衛武學事關重大,理應皇上聖裁,臣安敢置喙。」說話間卻是偷偷打量著壽哥的神色。
劉忠那邊早已是遣人知會沈瑞了,寧藩的人已同錢寧接上線,送了重金,錢寧也已在皇上面前有意無意為寧藩說了兩次話,皇上應是心中有數的。
與寧藩有涉,京衛武學當然不能落進錢寧這貨手裡!任憑誰提,小皇帝都可以根本不接這茬的。
為何小皇帝會自己突然提起,又像十分隨意問他的意思?
是試探他?
還是要……他找個理由回絕?
這樣當面回絕,讓兩個得聖寵的臣子結個梁子嗎?
帝王的平衡之術嗎?
「哎,不過是問問你的想法,你也與張會相熟,你的書坊又接了兵書刊印的差事,對京衛武學也算有些了解。」壽哥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又將目光落在錢寧身上。
錢寧早已擺出又驚又喜感激涕零的臉來,目光與皇上一觸,又似慌慌張張低下頭去,不敢再瞧。
壽哥這才又看向沈瑞。
覷到壽哥幽暗的目光,沈瑞便又笑道:「既然是皇上垂詢,臣便直言了。皇上恕罪。臣以為,錢大人這身功夫,尤其這左右開弓之技,教授京衛武學學子綽綽有餘。
「只是,管理京衛武學之事,需懂練兵之道,懂排兵布陣,懂兵械軍器,懂火藥銃炮……臣見識淺薄,能想到的也就這些,因與張會略熟絡些,知他家學淵源,所學龐雜。臣卻是與錢大人不太熟悉,不敢為錢大人打包票。」
錢寧起初聽得沈瑞夸自己武藝,還小小得意一下,聯繫之前沈瑞態度,以為他畏懼自己如今在皇上面前得臉,便巴結自己,做個順水人情什麼的。
哪知聽到後面那些,卻不由變了臉色。
張會是家學淵源,他錢寧是什麼?他一個太監的養子,練武是有的,什麼兵法軍械他哪裡學過?!
他才不管沈瑞說的有理沒理,再望向其的目光就如沁了毒一般。
壽哥依舊是笑眯眯的,仍是那漫不經心的態度,只道:「嗯,也有幾分道理,好啦,朕會斟酌的。」
雖然大家臉上都還有笑模樣,氣氛到底是不同了。
壽哥也不再喊著射箭,而是叫人換了靶子,笑向沈瑞道:「給你瞧個鮮的。」
說話間,那邊上來一排彪形大漢,手中皆牽著蒙古細犬。
這種細犬體型高大,線條流暢,四肢健壯,其狩獵時度極快,近乎轉瞬即至,專咬獵物脖頸,一擊斃命,兇悍異常。
相傳遼時契丹貴族索此犬於「萌骨子之疆」(即契丹附屬蒙古部落),一如索海東青於女真部落一般,不惜人力物力調教訓練,可見其名貴。
那邊箭靶子也換成了高杆,其上用繩索懸吊鐵鉤,掛有血淋淋的鮮肉。
細犬一進場,聞得血腥味,便有些焦躁不安,但仍可見訓練有素,立於壯漢身邊,不敢妄動。
壽哥瞧了一眼身邊小內侍,那小內侍忙上前一步,拿出一個竹哨,唏律律吹了兩聲。
壯漢牽狗向前,齊齊鬆了手中繩索,呼哨兩聲,那些細犬便如離弦之箭般瞬間躥了出去,眼見抵達高杆,忽的藉助奔跑之力,一躍而起,如徑直叼住鮮肉,然卻並不吞食,而是如銜獵物一般,將那鮮肉帶回壯漢腳邊。
沈瑞不由贊道:「果然訓練有素。若是出去打獵帶上它們,可是省力許多。」
壽哥笑道:「朕前陣子得了這犬,翻了契丹史書,才知道還有『雕窠生獵犬』的事兒,說雕生三卵,一為雕,一為獵犬,一為蛇。」
說著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又道,「想是杜撰。不過契丹人倒是常將鷹犬同養,狩獵時,放鷹出去,犬隨鷹走,收穫頗豐,改日咱們也試試。」
沈瑞也捧場的笑了笑,鼓掌贊妙。
聽得壽哥又道:「不過,這細犬終只是犬罷了,比不得豹,你再瞧這個。」說著又示意小內侍吹哨。
哨音一變,那邊高杆上的鐵鉤又往上一尺,這次再放獵犬出去,卻是罕有能夠到鮮肉的,便是觸碰得到,也銜不下來。
轉而又有兩個身著皮甲的壯漢,牽了兩頭豹子來。
但見一隻金錢斑紋倒也尋常,另一隻竟是通體漆黑,很是難得。兩隻豹子皆是皮毛光亮,凶目有神,行走之間便帶了霸氣。
這卻是小皇帝剛登基那年萬壽聖節,建昌侯張延齡獻上的。
豹子甫登場,細犬們登時氣勢一變,方才悠閒的情態蕩然無存,都略略伏低身形,口中嗚嗚成聲,做出攻擊姿態。
沈瑞也有些緊張起來,立時站到了壽哥身前,有些嚴厲道:「皇上不當沒有防護便放獵豹出來。那到底是畜生,再怎樣馴化也是野性仍在,傷了聖體如何是好!」
壽哥哈哈一笑,捅了捅沈瑞,道:「愛卿放心!」
錢寧則順勢在旁邊有些陰陽怪氣道:「沈傳臚多慮了,這些馴獸的都有準兒。我們也是同樣忠心,如何敢讓皇上涉險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