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十八年,周太皇太后、弘治皇帝先後薨逝,榮王因著守孝,這婚事也就徹底耽擱下來。
直到正德元年小皇帝大婚後,他才低調選妃成親。
雖在弘治十六年就被指了就藩之地常德府,但就藩之事卻一直拖到現在也未成。
說起就藩來,真是一把辛酸淚,恁早定下封國,卻不讓就藩,這藩地王府也修啊修總不見修好,正德二年又慘到滲漏坍塌。
這房子得差到什麼份兒上能滲漏坍塌?!
這一修葺又是小一年,直到今年二月,皇上鬆口許了他往封地去,還命欽天監擇了日子,又讓兵部工部侍郎各一員整理之國事務。
他本就沒什麼積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初時想在霸州要塊草場,被說是武備之地,被御史批得不行,又被皇上申飭。
而後也不奢求了,那就龍陽縣要兩塊臨河的地吧,卻攏共也就給了百十來傾,這夠做什麼!
就在五月,他上奏長子次子未受封,用度缺乏,乞賜頒給。
皇上口口聲聲念著親王從厚,卻又說什麼祖訓祿米自有定製,豈敢有違。
真是給榮王氣個仰倒,這侄子真真從一開始就沒讓他順當過。
現在,臨走臨走,又鬧出這麼一出兒來。
這豐潤縣的田莊,有當年孝廟所賜,也有他自己添置的,怎麼就占了官田民田了?!
榮王真是越哭越傷心,就差沒嘔出一兩口血來給他的「母后」看一看了。
太皇太后手裡不住轉著佛珠,面容悲憫,口中卻道:「哀家也知你不容易,然你身為朱氏子孫,也要知朝廷不易。」
嘿。榮王都要氣樂了。
夏皇親家賜田多少?二千二百多傾!他剛趕上人家個零頭!他還朱氏子孫呢!皇上的親叔叔不如皇上的老丈人是吧?!是吧?!
當然,他什麼都不能說,只有嚎啕,繼續說自己的不易。
要不,您趕緊放我回封地去也行。
看看先前那些哥哥們,哪個不是在封地上為所欲為的,只他在京中夾著尾巴做人,堂堂龍子鳳孫的還要受外臣閒氣。
他哭起來就沒完沒了,足有一個來時辰了,太皇太后早顯了倦意,然他這般,卻也不好攆了他走。
好在外頭稟報,皇后、賢妃、德妃娘娘打西苑過來給太皇太后請安。
榮王原是有心在仁壽宮留膳,吃飽了再好好嘮嘮的,如今再不情願也不能呆著了,抹了眼淚再三叩拜,告退了。
末了,太皇太后如那蓮台之上的觀世音菩薩般,慈愛和藹悲憫眾生地補上一句:「天下莫不是天家子民,天家子孫要多以百姓為念。」
榮王哭腫來的眼皮跳了一跳,強擠出個笑容來應了句是。得,有這話壓在最後,他也不用想著下次再來哭了。
仁壽宮大太監齊松送了榮王出來。榮王錯了錯身,將個荷包遞了過去,陪笑道:「大伴辛苦,一點子東西,大伴留著賞人頑吧。」
齊松也不回絕,大大方方謝過收下,旁的卻半個字也不露,一問三不知,直送了榮王出去上了小輦。
榮王臉上笑容僵著,直到小輦出了仁壽宮的視線,這臉子才撂下來。
這群閹貨!他惡狠狠的將那塗了老薑的帕子塞進袖袋裡,心中又將仁壽宮罵了十萬八千次。這位真是從憲廟的後宮就開始裝菩薩直裝到了現在!就瞧她能不能裝到死!
罵罷仁壽宮,又暗暗罵了皇上幾句。他想著剛才出來時看見門口停的鳳輦,不免又冷笑起來精挑細選早娶親,結果還不是一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那小子,沒準兒是隨了他娘。
想起舊事來,榮王也是心裡恨得厲害。
他是怎麼到了這麼不受待見的地步,還不是當初他年幼被養在宮裡的緣故!
弘治皇帝在時,多年來張皇后就一個兒子立住了,又霸著不許皇帝納妃,周太皇太后那邊已是十分不滿,這對祖孫婆媳還鬧了個水火不容。
不知怎的就傳出話來,說蔚悼王早夭,太子也不是個長壽的面相,養在太皇太后里的小皇弟就是為著萬一之用。
當時養在太皇太后周氏身邊年幼皇弟有汝王、涇王、榮王、申王。
涇王與申王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汝王更有益王、衡王兩個已就藩的嫡親兄弟。
宮中便盛傳,母妃亡故、孤身一個的榮王是最好的繼嗣人選。
如此張皇后母子豈能不恨榮王,便是弘治皇帝,瞧見他也頗為不快。因此才遲遲不肯與他選妃,指了封地又被扣著不許就藩。
待張皇后母子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對他是變本加厲的差。
當初給小皇帝選妃時,還放出話去,要給榮王也選位淑女。榮王就怕是虛言誆騙他,還特地跑去了淳安大長公主的上巳宴,就想著用實際行動將這事兒坐實了。
結果,還不是到底成空,什麼良媛淑女,半個也沒有他的份兒。
等小皇帝大婚後,宮裡才派了選妃使,隨便給他選了兩個白身之女,就作為正妃、側妃迎進門了。
榮王恨著,又有些得意著,就算成親晚、就算隨便選的人又怎麼樣?他有本事,現在已是一嫡一庶倆兒子了!小皇帝倒是精挑細選了女人,卻到現在,別說兒子,連個女兒也生不出來!
想到子嗣上,他恨不得大笑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