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喟嘆道:「皇上聖明仁德。」又斥:「閹豎小人猖狂亂政。」
又有人問:「如此說,此番會派欽差往山陝邊關徹查糧米草場事了?」
楊慎搖頭表示不知,卻有意無意看了身旁沈瑞一眼。
沈瑞當然知道,小皇帝確實正在挑去山西的欽差。
端午之後壽哥見了沈瑞一次,果如張會他倆所料,壽哥提到張會守孝,因問沈瑞接替張會往山西去的人選,以及接手京衛武學的人選。
沈瑞依照前言,說趙家早年在山西或多或少有些人脈,趙弘沛也深知經營事,推薦他同6二十七郎往山西,為皇上探一探商路。
至於京衛武學,沈瑞則表示事關重大,他識得的武人不多,還請皇上聖裁。
不過他推薦了自己連襟李延清往京衛武學兵械局去。
其實以李延清的學識和他父親李的面子,考個庶吉士是沒問題的,但李延清卻對做翰林沒甚興,壓根都沒去考。
之前他也同沈瑞聊過,對於沈瑞提出刊印一本關於營造工程的集子十分看好,更聽沈瑞提起了京衛武學想印兵械的書,兩人又聊了一些武器的構想,李延清大感興,便同父親李深談一番,最終說服父親讓他去了兵部觀政。
李治水是出了名的,後來修建泰陵、督建西苑,兩處工程都完成得十分漂亮,得了壽哥賞識。
壽哥聽說李的兒子也喜工程,更是熱衷兵械,不由大樂,直道子承父業甚好,應下調李延清到兵械局。
至於京衛武學,雖然壽哥嘴上抱怨張會這一守孝,都沒得用的人頂上,沈瑞也不幫他想人選分憂,但心下對於他們二人懂分寸還是頗為滿意的。
趙弘沛和6二十七郎往山西去,只能說是為壽哥辦「私活兒」,與糧倉草場無關。壽哥這邊還要選派一個欽差下去好好查查邊關的貓膩,這卻不是沈瑞能置喙的,壽哥也沒有諮詢沈瑞的意思,不過隨口提了一句。
事後在楊府書房裡,沈瑞說與楊廷和父子聽時,楊廷和道:「內閣議,還是依例讓都察院出一人。只是,想來,皇上還是會派個中官同去的。」
楊慎奇道:「先前查出這些事兒的就是劉瑾派內官監的中官去查的,這次還要派中官?」
楊廷和捻須道:「皇上聖明,豈會偏聽偏信。這次只怕是要派東廠的人去。」
劉瑾已儼然諸中官領,然卻也不是內廷人人都俯帖耳,單是丘聚就與劉瑾打擂台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有人傳出小道消息來,若被東廠抓了把柄的,只要給丘公公送銀子,保准不會叫你落在劉公公手裡。
這就等同於撿了條命回來,可卻也是從劉瑾手裡奪人命。
有兩次劉瑾要整的人叫丘聚放過了,劉瑾也是火冒三丈。
不過,這兩人不和正是朝中大佬們所樂見的。
想來,這也當是帝王所樂見的。
小皇帝一手平衡之術玩得漂亮,不會不對中官也用上的。
對此,沈瑞,乃至楊慎,都是心知肚明。
兩人在席上迅交換了個眼神,都沒作聲,仍舊端著酒盞聽著諸人的欽差人選分析。
院裡正熱鬧間,外頭忽然傳來叩門聲。
院子淺,戴家人手不全,門房什麼的都沒配齊,當下戴大賓的一個長隨跑去開了門,然後大聲稟道:「劉仁劉公子,李經李公子來賀公子喬遷之喜。」
院中諸人都是一愣。
雖然都算是「衙內」,但楊慎、沈瑞卻與兵部尚書劉宇的公子劉仁實沒甚交情。這位李經更是聽都沒聽說過。
戴大賓也下意識低聲道:「我並不曾請劉公子。」
但來者是客,戴大賓當下整了整衣襟,與林福餘一同出去相迎。眾人面面相覷之後,也都起身相侯,以盡同年之禮。
片刻就聽得劉仁笑聲,見他與一年輕公子隨戴、林二人進得院中。
劉仁是個衙內,今科排名靠前又得了官職,大家都是認得的。而那李經自言也是今科進士,不過是三榜二百一十名,已屬榜尾,確如他所言「僥倖得中」。
眾人互相見了禮,重入席。
來了客人,面對殘席,總是不恭,戴大賓忙又吩咐僕從再去點菜來,重開席。
劉仁卻笑道:「不必不必,是我來得遲了,怎好與你添麻煩。大家都是同年好友,理當共飲一壺酒。」
他說著接過僕從送來的杯碟碗筷,從桌上拿起酒壺來,自斟一杯,一飲而盡,亮了亮杯底,笑道,「既來遲了,我自罰一杯,向各位兄台賠罪。」又毫不忌諱的拾起筷子,就著手邊兒一盤菜吃了兩口。
眾人見他這樣隨和,都鬆了口氣,大家彼此敬酒閒聊,一時席間恢復了些熱鬧。只是到底與他二人不熟,剛才那般高談闊論朝中事的情形是不會再有了。
事實證明,不要與陌生人說話是完全正確的。
席間劉仁一直在與戴大賓攀談,問他家中情形,準備何時還家云云,而那李經,喝了兩盞酒,就有了些醉態,便急不可耐問道:「聽聞賓仲買這宅子時銀子有些不湊手?你我同年一場,我痴長几歲,理應幫襯賢弟。」
場上登時一靜。
戴大賓不由皺眉,林福余性子急,已是撂下臉來。
劉仁有些尷尬,瞪了李經一眼,忙圓場陪笑道:「賓仲莫怪,我們也是聽說了此事,為賢弟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