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時屏息,半晌忽然有人叫了聲好,一時間掌聲雷動,喝彩連連。
一七令源自白居易,要說難卻也算不得多難,卻是考究巧思。白居易《一七令詩》和元稹《一七令賦茶》都是此中佳作。
那賓仲一時呆愣,眉頭緊鎖開始思考起來。
那福建舉子既能中舉自也不是個草包,一聽便知道對方才華不遜於表弟,再見表弟這副模樣,心道不好,生恐表弟會輸,剛待補上兩句,想著便是不贏也要找回場子來。
卻見那邊雅間中走出一中年人,抖了抖手,與旁邊一個青年共同展開一幅長卷。
其上正是西苑雪景,畫作十分簡單,不過寥寥數筆,卻是極為傳神。
更讓人移不開眼的,卻是畫作右邊的一副狂草,所書正是方才楊慎的一七令,但見運筆豪放狂縱,強勁奔放,格調雄奇,變化多端,實是難得佳作。
在場舉子中好翰墨丹青的著實不在少數,一見之下,不由大聲喝彩,更有人湊過來仔細鑑賞。
有人瞧見了落款一枚小章,上刻「希哲」二字,那人口中默念兩遍,忽然驚呼道:「莫不是祝枝山?!」
祝允明因六指而自號「枝山」,弘治初年時所書落款多是枝山小印,還是弘治十八年後,才用「希哲」印。此時他雖還不是後世那以草書名滿天下的枝山老樵,卻已有了相當的名氣。
尤其是吳中四才子的名號已有人叫起。
雅間裡又走出一高一矮兩個中年人,一人年近半百,鬚髮花白,向周遭一禮,朗聲道:「在下長洲枝山祝允明。」
另一人笑了笑,拱手道:「在下華亭沈。」
這兩人其實都不是喜張揚的性格,只是今日這般情況,若不將對方駁倒不予半分機會,影響必然十分惡劣。
因此兩人在楊慎站出去後迅商量了對策,那畫作原是今日早些時候沈畫好的,祝允明便在其上寫了楊慎的詩作。
沈名聲雖遠不如祝允明響亮,在蘇松地界卻也有一號,不少南直隸、蘇杭等地的舉子紛紛過來與二人見禮,又有人大聲贊畫好書法好。
那賓仲見狀,無奈搖了搖頭,既是想不出能勝過對方的詩句,見著情景也是比不下去了的,便拱手陪笑道:「在下才疏學淺,甘拜下風……」
那福建舉子猶不服氣,還故意冷聲道:「卻是一個人比不過,又要幫手來比書法字畫嗎?」
祝允明卻是一笑,淡淡道:「在下不才,也是春闈考生。在下祖父天順朝曾官至山西布政使司右參政。」
沈更是朗聲道:「在下亦是春闈考生,在下先祖永樂朝為翰林侍講學士。」
那福建舉子呆了一呆,不想二人竟是在這兒堵他的話,不由臉上一陣青紅。
而楊慎緩步上前,拱手道:「在下楊慎,家父現任詹事府詹事、翰林學士。」
那福建舉子下意識驚呼起來,「你就是楊慎?楊詹事的兒子?」
楊慎淡淡道:「兄台可還覺得官宦子弟乃是靠祖蔭得了功名?」
那福建舉子不由無比尷尬,訕訕說不出話來。
周遭舉子可不管那些,俱都鬨笑起來。
那賓仲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道:「楊兄高才,賓仲自愧不如,家兄一時誤信人言,賓仲向諸位兄長賠罪,還請諸位……」
楊慎不待他說完,便伸手相扶,淡淡道:「賓仲兄高才,方才一詠雪足可見胸中溝壑。慎自覺不如,只得以一七令取巧,為自己正名。」
那賓仲越發慚愧,只漲得滿臉通紅,他那表哥卻是垂頭喪氣,極不情願過來行禮。
周圍人聲嘈雜,沈瑞看了李延清一眼,笑問:「子澈怎的不露一手。」
李延清笑道:「我詩詞書畫皆不成,唯一所擅……唔,莫非要我畫機栝圖不成。」
沈瑞哈哈一笑,道:「那也比我強些,我卻是真箇沒得擅長。不過好在一點……」
他話也不說完,抖抖衣襟,站了出來,插進大舅哥和那賓仲之間,笑道:「在下沈瑞,先父曾任刑部尚書,兄台怎麼稱呼?」
那賓仲呆了一呆,下意識回頭去看表哥,那福建舉子更是眼睛都瞪出來了。
偏李延清這會兒也站出來道:「在下李延清,家父現任工部尚書。」
那福建舉子也如賓仲一般臉漲得通紅,原是背地裡嚼舌頭說人壞話吧,哪料當事人一個兩個的都在現場,實在是臊得人無地自容。
沈瑞見狀一笑,先低聲道:「賓仲兄是遇上了家兄,若是遇到瑞,早便贏了。瑞沒有這般詩才,卻是……」
他咳嗽一聲,朗聲道:「原來是一場誤會。今日大家相逢在此便是有緣,又逢年節,也當慶賀一回,瑞不才,正是這浣溪沙茶樓東家,今日在下做個東道,請諸位賞面在浣溪沙烹茶觀雪。茶樓無酒水,瑞僅以清茶代酒,敬各位兄長,待他日放榜之後,咱們依舊在此相聚,共敘同年之誼,可好?」
眾舉子聽得他話說得得體,既免了眾人花銷,又全了眾人體面,且那句同年便是祝眾人都能金榜題名,更是讓人心裡熨帖,眾人無不歡喜,大聲應好。
茶博士店小二穿梭在各個雅間中,換上熱茶和鮮點心,圍在一起看熱鬧的舉子們紛紛回到自己雅間,享用起茶點來,茶樓上氣氛便又熱烈起來,方才的尷尬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