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氏忽的掙了掙,沈理一錯神,下意識鬆了手,被謝氏掙脫開去,下一刻便是她使盡全力的一推。
她手上雖然綿軟無力,卻是出其不意又用盡全力,沈理又是斜欠著身子,未坐穩,陡然被推,一個趔斜,跌坐在地,謝氏也險些從床上掉下來。
謝氏乾枯的手緊緊抓著床側,面容慘白,口中的話語卻無比冷靜,「沈理,你不是一直想休了我嗎?現在,把你的放妻書拿來吧,我簽字畫押。」
沈理一時錯愕非常,都忘了從地上起身,兀自呆呆的看著謝氏。
謝氏好似剛才耗盡了力氣,倚著床邊坐直了身子,深深喘息幾口,目光不避不閃,直直看著沈理,厲聲道:「你不是一直將那放妻書放在書房裡,一直等著我簽字畫押?如今,我成全了你!」
沈理眉頭皺起,「四娘,別渾說!」
謝氏冷冷道:「你娶我,不就是為了我爹是尚書,是閣臣,助你直上青雲?如今,我爹不再是閣老了,我也人老珠黃了,正是你休妻換個得力岳丈的時候。」
沈理大怒,起身斷喝一聲,卻忽見她滿臉的悲愴和絕望,眸下淚痕交錯而不自知,口中兀自嘲諷,好似瘋癲,好似宣洩。
那拄著床的手布滿褶皺,青筋暴起,單薄的肩頭微微顫動,看上去與骨架也相差無幾了。
她曾那麼在意家世,在意閣老千金的身份。
如今……什麼都沒了。
便是這殘酷的現實讓她陷入了這樣的癲狂。
沈理忽然就覺一陣心酸,這是他結縭近二十年的妻。當初那樣一個溫婉的小師妹,賢良的妻子,怎的就變成了今日這般。
在她的如刀一般銳利傷人的話語中,他站起身,撣撣衣襟,向她一步步走過來。
她先是下意識一躲,好似怕他動粗,但很快,她反而迎了上來,挑釁一般高昂著頭,死死瞪著他,「怎的?拿放妻書來啊!」
他揚起一隻手。
她下意識的一閉眼,疑心那是要抽她耳光,可那手卻輕輕落在她臉上,炙熱的溫度燙得她一哆嗦。
她有些茫然的張開眼,對上他憐惜的目光,他像是在嘆息,「蓁蓁,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你便統統說出來吧,別悶在心裡,悶壞了自己。」
蓁蓁,是她的乳名,丈夫也只在婚燕爾情濃時呢喃叫過。
隨著她年歲漸長,生兒育女,這個名字也就消失掉了,連娘家母親也都只叫她四娘了。
這個名字,狠狠撞進她心裡,一瞬間撕心裂肺的疼。
疼得她渾身哆嗦起來,嘴唇翕動,卻是一個音也發不出來。
沈理已經是坐在她身邊,見她抖得厲害,忙將人整個攬過來。
有多久,沒有這樣靠近這個男人了?
謝氏心底的委屈忽然就全都涌了上來。
她哇的一聲大哭出來,捶打著他,喊著叫著,一聲聲控訴夾雜著咒罵,將對父親叔父被趕出朝堂的驚懼,對莫測未來的恐慌,統統宣洩了出來。
沈理只聽著她聲嘶力竭的喊叫,受著她沒輕沒重的撕打,反將她攬得緊緊的,反覆在她耳邊說,「沒事兒,沒事兒。過去了,都過去了。會好的,會好的。」
好像過了很久,其實也不過是兩刻鐘,她便筋疲力盡,倒在丈夫懷裡,喘著氣,只覺得好像三魂去了七魄,腦子嗡嗡的疼,可是,心裡卻特別的踏實。
她抓緊了丈夫的袖子,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沈理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可好些了?我看你沒怎麼吃東西,這會兒怕是沒氣力,叫人進來絞了熱帕子擦擦臉,再進點兒熱粥吧?」
她闔上眼,兩行清淚而下,終於還是再次說了那句話,「把放妻書與我吧,你自去山東,我哪兒也不去……」
不似先前的張牙舞爪,這句話說得軟弱無力,卻更顯得心灰意冷一般。
沈理的手一緊,轉而又放鬆弛下來,聲音不似先前的溫和,卻也並不嚴厲,而是分外鄭重,「蓁蓁,你可是真心認定我只圖謝家權勢方才娶你?這些年,你我沒有半分夫妻情意?」
這些年。恍如隔世。哪裡還記得什麼不好?這會兒能浮現出來的,都是她心底最為歡喜的時刻。
她伏在丈夫懷裡,泣不成聲。
「不要渾說了,四娘。」他又恢復了稱呼,那是喚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原是我也有錯……你病著,我不當同你爭執。我……也是氣你將我當做那趨炎附勢唯利是圖的小人。你我二十年夫妻,你還不知我?那往後的二十年,再二十年,你便慢慢看著我,可是那樣的小人。」
謝氏緊緊抓著丈夫的衣襟,再也不撒手了。
謝迪被中旨罷官的消息傳到仁壽坊時,沈瑞正在同沈瑛密談劉忠所請救王岳之事。
聽得消息,一直思忖沒有表態的沈瑛深吸了口氣,道:「做吧。閹豎恁得猖狂。且聽劉忠一回,他們內廷必有能制衡的法子,蕭敬可不是尋常人。」
沈瑞應了聲,謝遷一黨被清算早在預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謝遷可是剛剛上了辭表,還不曾離京呢。
沈瑛又道:「這件事若單請英國公府去做,只怕公府那邊也會存疑慮,這次我們也或多或少出些人,以示誠意。」
沈瑞嘆道:「我也是這般想的。且此外我也有個私心,讓長壽帶人跟著英國公府的人出去一趟,也是歷練,學學軍中的行事,總歸是長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