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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2頁(第1页)

嘉善大長公主是英宗的女兒。

這位會昌侯孫銘在土木堡之變後娶了代宗皇后的妹子,奪門之變後英宗重登龍椅,這位便迅讓原配「適時死了」,續娶了英宗的外孫女。

適時二字,尤讓人心裡發寒。

沈瑞一嘆,這些外戚勛貴見風使舵的功夫也是爐火純青。難得的是,還當得成牆頭草,沒有被收拾掉。

「外祖父才不理會孫銘小人行徑,他的功勞是實打實的。外祖父夭折了些兒女,最後只剩下我母與舅父兩個。舅父自幼習武,也不屑那些小人行徑,也同外祖父一般走的武功路子。」張會臉上隱隱顯出驕傲來,「我舅父孫鑾深得先帝爺信重,曾掌錦衣衛南鎮撫司。」

然而,很快他語氣又轉為森然,「那會昌侯孫銘也只生出一個兒子孫臬,卻是原配汪氏所出。他深恐我舅父聖眷隆重,而他家親近代廟事被清算,爵位終回我外祖父這一支上來,便屢屢使下作手段陷害我舅父。」

「弘治九年,他污我舅父貪瀆,舅父被下獄期間,他又跳出來,與其他房頭的叔祖父爭奪我外祖名下那些宣廟所賜侯府子孫的莊田房宅,後軍都督府秉公處置,舅父洗冤出獄,田產房宅歸還,更是升了一級。那孫銘更不死心,計策也越來越毒。」

張會說到此處,已是滿臉猙獰,而聲音異常悲愴道:「我外祖父故去後,孫銘竟指使外祖父庶出兄弟孫珙誣我舅父子蒸父妾。」

沈瑞震驚得張大了嘴,怪道他只打聽出張會舅父短暫掌過南鎮撫司,卻很快亡故。原來……竟是這樣……

蒸,通淫。

這不是髒唐臭漢,子蒸父妾這等屬犯不孝、逆天道、壞人倫的大罪,在大明律里判刑頗重,如律鞠治外,武官世襲的爵位身份整個的被削去,子孫也不再承襲。

歷來男女之事最難掰扯清楚,何況是叔父告發……哪怕沒有實證,就這樣一條莫須有的罪過也足以毀了一個前程正好的南鎮撫司鎮撫的仕途之路了。

「外祖父亡故,外祖母言辭被認定是護子心切不足取信。孫珙空口白牙,舅父卻百口莫辯。先帝爺到底還是信任我舅父的,然迫於言官口筆,判我舅父降一級帶俸閒住。」

張會已經雙手掩面,微微顫抖,「舅父如何受得這等醃氣,不到一年便是生生氣死了。可憐他死後,外祖母為之乞祭,禮部竟以嘗有大法事而斷不當與!還是先帝爺特許……」

沈瑞也陷入了沉默,外面沒流傳這件事,應是事涉錦衣衛,眾人不敢議論,兼之先帝心存仁厚,大約也露出口風將此事壓了下來。

遇上這樣的事……這樣防不勝防,這樣百口莫辯……

唉,也難怪張會會說處處小心,會對丘聚的動作這樣大反應了。

真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

沈瑞忽而失語,不知道該安慰張會些什麼,只拍了拍他肩膀,舉起水囊,狠狠灌了口酒。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莫說天家無骨肉,為那把龍椅爭得你死我活;也莫道有爵之家內耗慘烈,親人亦如寇讎;且論但凡小有家資,就保不齊為一塊地、幾兩銀子而兄弟蕭牆。

想起初來時,生母孫氏喪,三房九房迫不及待跳出來瓜分孫氏的產業,財帛面前,族人算得什麼?

沈源又對嫡出的親生兒子做了些什麼?便是後來,沈源拿最為寵愛的庶長子的婚事不也一樣要賣個好價錢!

通倭案中三房沈玲緣何會枉死,前前後後諸事,其生身父親沈涌便脫得了干係?沈涌竟仍能在兒子屍骨未寒時逼迫寡媳幼孫,去爭那撫恤銀子!

再遙想當初二房為何會決絕進京……那邵氏又是何等狠毒!

財帛面前,親人又算得什麼?

沈瑞一口接一口酒下肚,只覺得那酒在口中香醇綿長,落入胃裡卻如火燒,頭腦也微微發漲。

他眯起眼睛遠眺,六月風暖,大片大片的農田翻滾著綠浪,沃野千里,似一望無際,天空藍得剔透,大朵大朵的雲隨風而動,更顯天廣地闊,心中忽湧起一陣陣豪邁之情。

「夫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他輕輕開口誦道。

張會微微抖動的肩停了停,聽得他一路背誦下去,聲音越來越大,「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過之,仰而視之曰:嚇!……」

「莊子秋水篇……」張會揉了揉醉眼,已是酒入愁腸醉了七分,迷迷糊糊的跟著詠誦,漸漸似領會其意,「……欲以梁國嚇我邪……」

沈瑞一拳擂在張會肩上,大聲道:「你願與那群鴟鳥爭那腐鼠,還是要跳出那污糟圈子,非梧桐不棲。」

張會口中反覆咀嚼這這句話,只覺得酒勁上來,周身熱血沸騰,「吾非練實不食,豈會瞧他腐鼠!」

他猛站起身,狠狠朝空揮出一拳,厲聲高喝:「吾要沙場立業,吾要軍功封爵,豈會被他小人以腐鼠所困!」

沈瑞亦起身,擊掌喝道:「說的好!武將世家,大好男兒,不思沙場立功征戰四方、忠君報國乃至封狼居胥,卻恐懼於小人陰損算計,惶惶於婦人內宅伎倆,豈非笑話!」

張會本熱血沸騰,被沈瑞兩句話說的,忽然又不好意思起來,先前自己負氣出城,頭腦一熱又將對家族不滿、為舅父抱不平的種種吐露出來,雖心底隱憂,但到底是小家子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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