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雖許多僕從簽的是僱傭契書乃至認親契書,而非買賣契書,但僕從的婚姻很大程度上還在主家之手,主家配婚也是常事。
只是沈瑞對配婚舊俗並無好感,他身邊的人都是自擇婚配,他並不想橫加干涉,尤其是這董大牛是這般情況,賞人對董家是恩德,對那丫鬟許就是折磨了。
楊恬也皺眉道:「不妥,若是個樂意的還則罷了,若是不樂意的,豈不又成一對怨偶。桂枝媽媽家剛剛生了那樣變故,正是盼著家和的時候,若不巧挑了個心有怨懟的去了,倒是害了她家,亦害了那丫鬟。」
李昌家的連忙陪笑道:「是奴婢考慮不周。這莊上未嫁的小娘子還有些個,桂枝媽媽如今在姑娘身邊得臉,又有家資,只怕有不少人家是樂意許婚的。奴婢去說和說和,定把事情講明白了,讓小娘子心裡樂意,肯實心對董大牛、侍奉桂枝媽媽二老,再論婚事。這事兒交給奴婢,姑娘放心。」
楊恬聽了,這才展顏,笑道:「煩勞嫂子。」
沈瑞陪著楊恬吃罷飯,才往北院去見了董家父子。
聽得那董大牛一身蠻力,沈瑞便頗感興,一見著人,不由喝了聲彩,好一條漢子!
這董大牛身量竟比高文虎、游鉉還能高出一頭來,戳在那裡半截鐵塔一般,卻又不是一味痴肥,大約是力氣活兒幹得多了,生練出一身腱子肉來,曬得皮膚黝黑,看上去十分健美。
他相貌又隨了母親,濃眉大眼頗為周正,只是眼神略顯呆滯,行動遲緩,到底還是泄露了他的不同。
董老實則是個尋常老丈,人雖老實,卻也不是木訥到家了,見著沈瑞便忙推兒子磕頭,口中道:「就是二爺給你衣裳穿,給你燉肉吃,還不快給二爺磕頭,謝過二爺。」如是哄孩子一般。
董大牛一聽,推金山倒玉柱納頭就拜,這頭也磕得實在,咚咚咚作響。
沈瑞忙伸手去攔,他隨王守仁習過武,這些年雖刻苦讀書,功夫卻也不曾撂下,手上勁道已是不小,可這般去托那董大牛,竟然是托他不起。
沈瑞心中納罕,又覺撿了塊寶,不免開懷。
見他直欲把青磚磕碎一般,董老實更是老實的一聲不吭,他也聽人稟報了這董大牛一口氣吃下兩個肘子半盆飯,只好也哄道:「大牛不要多禮,快快別磕了,肉盡有的,管夠。」
這話果然十分好使,董大牛聽了便止住了,瞧著沈瑞,忽就笑了,露出滿口白牙來,「誒」了一聲應下。
這笑容稚童一般純真無邪,看得人不自覺的就放下心防,發自肺腑的笑出來。
沈瑞笑著打量董大牛,越看越滿意,已在心中盤算起請誰來教他拳腳,誰來教他騎馬。便是這人沒有學武的天分,這一身蠻力也夠對手和上一壺的了。
董老實話不多,喏喏聽吩咐,他雖沒兒子那樣的神力,卻也算是個力氣大的,只不曾種過地,不懂伺弄莊稼牲畜,沈瑞便安排了他跟著莊上四處巡察的輕省活計。
桂枝媽媽得知兒子得了沈瑞看重,將來還能作親隨,不由心花怒放,甚至老淚縱橫。
從前從沒人拿正眼看過她兒子的,都喊他傻大個兒嫌棄他笨戲耍他,再想不到能有今日,能有這樣的好事!
至此她越發死心塌地的待楊恬。
桂枝媽媽把她所有知道的暖宮的法子都尋出來與楊恬嘗試,因略識得幾個字,還去翻看沈瑞藏書中的醫書,不認得的字就問谷芽楊恬身邊的丫鬟基本都是通文墨的,不懂的地方就等劉大夫過來看診時問他。
楊恬見她這樣用心,也越發信賴於她。
桂枝媽媽也常開導楊恬,與她講一些自家遇上的病例,「姑娘這是外邪入體,這樣的寒其實是容易驅退的。老奴先前遇到過內里寒涼的,那娘子嫁人前家在水邊,好吃蝦蟹等寒涼之物,日積月累,這寒氣就在五臟六腑里,要想拔除才不容易。不過那娘子調養了數年,也得了個兒子。嗯,這生兒子火力壯,倒是把她的寒症又醫好了幾分,後頭再生產就順利了。」
因到底是未出閣的姑娘,不好講閨房事,卻也含含混混與她說道:「這想要孩子,也有許多門道在裡頭的,許多人沒要上,未必是體寒緣故。體寒若是行事對了,要上孩子也不難的。」
楊恬沒有親娘,年紀又小,未到出嫁前,那閨房之樂便不會有人對她說。她雖讀書甚多,話本卻在禁止之列,因只模模糊糊一知半解,聽得桂枝媽媽這樣說,早臊紅了臉,可心裡卻是漸漸踏實了許多。
沈瑞自然也是知道楊恬心結所在,只是他也不知道怎樣去寬慰楊恬才好,男女觀念本就不同,楊恬在病中又不免心思敏感,他生怕說錯了什麼話,讓楊恬再添鬱結,因此只加倍呵護楊恬,並不曾多說什麼。
聽說了桂枝媽媽在開導楊恬,沈瑞也是鬆了口氣,心下也盤算著,帶她想開了些,也該同她好好談談,徹底解開她心結,讓她踏踏實實好好養病。
這一日天氣極好,沈瑞推著楊恬出了主院,往小花園中去。
這祥安莊原就是沈家休養避暑的莊子之一,其中花園雖然是不大,別有一番雅致。待楊恬搬進來,雖一直病中不能去逛園子,沈瑞仍命人擴建了一二,按照楊恬喜好挪了許多植被。
現下正值紫藤花期,沈瑞推著楊恬往搭好的花架下坐了,但見那一串串紫色花蕾懸掛而下,光影之間,猶如瀑布流淌,美不勝收,看得人目眩神迷,沉醉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