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董婆子原是北城頗有名氣的一位穩婆,因她懂些醫,會行針,又不似那等走街串巷碎嘴的三姑六婆,因此請她接生的人家著實不少,一年下來接的喜錢紅封銀子能保一家子過得小康。
只是這接生的活計賺得雖多,卻到底是個醃活兒,又有風險這時節嬰兒的夭折率還是頗高,一屍兩命也是尋常,真鬧成那樣,她這接生銀子是別想了,被揍一頓也尋常,吃官司也是有的,而更讓這行人畏懼的是出人命便沾了晦氣,折了陽壽。
如今沈瑞出重金請她,出手就是夠她賺兩年的銀子,這楊姑娘又是個知書達理平易近人的,便是偶爾扎疼了或是艾炙燙著了,也不會如她所遇見的那些有錢人家的奶奶姑娘們那樣打罵她,董婆子就頗生出些想在這裡長乾的心。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她也是有苦衷。
她丈夫人稱董老實的,人忒實心,沒什麼手藝,也做不得什麼生意買賣。
兩口子前後生了三個兒子,卻只養住一個,還是有些呆傻的,是只長身子不長腦子,空有一身蠻力。
她這穩婆雖收入頗豐,但那爺倆卻也不能在家翹腳呆著干吃白飯,且她這兒子飯量比誰都大,白養著真要養不起了。
遂董老實就帶了兒子董大牛尋了出苦力裝卸貨的活計,兒子力氣大,倒也能多賺些貼補家用。
兒子這樣子,娶媳婦也是難題,好人家誰也不肯將好好的閨女嫁給個傻子,兩口子就從人牙子手裡買了個長相最普通、最老實最聽話的女孩子,給兒子作了媳婦。
這兒媳婦倒是吃苦耐勞的,也沒露出嫌棄董大牛的樣子,董婆子還手把手教起媳婦接生來,指望著媳婦學會了,有朝一日老兩口去了,他們小兩口也能過好。
媳婦也不是腦子多靈光的,但勝在肯學,半年下來,倒也學得幾分了。
董婆子正覺得日子要慢慢變好了,這媳婦卻是被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拐跑了,人跑了不說,還把董婆子家值錢的東西都捲走了!
這種事兒董婆子在穩婆這圈子裡常聽說的,不成想有一日能攤到自己身上,便是報了官也無濟於事,早跑沒影兒了上哪兒抓去,董家只能自認倒霉。
董婆子只怕兒子受不住,結果兒子竟然全當沒這麼個人兒一樣,回來也不找媳婦兒,甚至連問都沒問一聲。
她初時又是好氣又是寬慰,心道幸虧兒子是個傻子,若是個心眼小的,被戴綠帽子,還指不上怎樣呢。
可時間一長,她發現,兒子竟不是不懂,有那缺了德的小童編排歌謠嘲笑董大牛媳婦跟人跑了,兒子當時聽著雖沒反應,回家來卻越發不愛說話了。
董婆子不由得一陣陣心酸,抱著兒子哭了一場,那傻兒子知道給她抹眼淚,可她同他說些開導的話,卻是雞同鴨講,他又聽不懂了。
她本就想著,重攢些錢,就搬家,去個沒人知道根底的地方,也不會有這些惱人的小崽子說些閒話氣她兒子。
可京城居大不易,哪裡又是容易換房子的,且她在這片名聲已經闖下了,要尋接生的活計也方便,換了地方,一切又要重開始。
如此猶豫了小一年了,也沒搬成。
這次倒是個極好的機會,接了沈家這個活兒,本身想投進官宦人家可不是容易的,然楊姑娘病了這一場,幾乎從閻羅殿裡走了一圈,怕不要調養個三五年的,總有用著她這針灸艾灸手藝的地方。
她品著,楊姑娘身邊的人,沈少爺身邊的人,都是極好相處的,也不嫌棄她下九流三姑六婆出身,待她客客氣氣的。
而莊上總會有些力氣活讓人做吧,這樣她老頭子她兒子也能得口飯吃。
董婆子既這樣想了,便私下裡與谷芽透了話。
谷芽因董婆子不藏私,肯用心教她,且待姑娘又極有耐心,極負責,遂拜了董婆子作師父,師徒倆倒是處得極親近的。
董婆子家裡雖是這樣情況,過來後卻是隻字不提,從不靠這種事兒博同情,此時說來,谷芽更是敬重她幾分,當下便表示幫她向林媽媽問問。
林媽媽那邊也是憂心姑娘的身子骨,當初派了谷芽去學針灸,便是想著在姑娘身邊留個懂醫的能時時伺候,大夫走了也不怕。此時見董婆子有意留下伺候楊恬,她真是大喜過望。
這些時日她和董婆子相處下來,也覺得這人老實本分,不似坊間有些穩婆三不著兩的,而現在家中有這等事卻不私下纏磨姑娘,反悄悄來問她們話,可見知禮。
林媽媽便應承著去說項,又笑言:「這事兒不必問姑娘,凡為姑娘好的,沈二爺就頭一個留你下來。」
董婆子忙千恩萬謝的,又掏出早備好的紅封要謝林媽媽,林媽媽並不收她謝儀,卻道:「我也是盼著你能幫姑娘好好調養身子。尤其你是懂婦人科的,姑娘總擔心這次落水受了寒,將來有礙子嗣。」
董婆子忙道:「劉大夫不是說姑娘年紀小,月信不調也是尋常,這次雖受寒染疾,日後不沾涼,慢慢的也就調養過來了嗎?」
覷著林媽媽臉色,她又補充道:「老姐姐放心,我也有些艾炙暖宮的法子,幫姑娘調理著。」
林媽媽嘆了口氣,道:「也不瞞你,多是姑娘心結,我也盼著你多與她說些調養身子的話,你是醫者,她總會聽你的。」
董家一家子的聰明勁兒都長在董婆子身上了,她自接了這活計,就打聽過沈楊兩家,那陣子街面上傳建昌侯閒話的最多,除開侯府姑娘扔了翰林千金下水之外,便是國舅爺害了前刑部尚書府唯一的獨苗這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