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論起來,外派的守備、鎮守中官委實是個肥差,職權也非常大,監軍、撫夷、安民事事都能插手,又肩負著為朝廷耳目、以及替皇室採辦貢品的責任,中飽私囊也十分便利。
但是南京守備太監又有些不同,蓋因,南京守備太監職責是「護衛留都」,而守備南京的勛臣、南京的六部統統都有這個職務,這便極大限制了南京守備太監的行事。
通常,南京守備太監在宮裡都被當做是個榮譽養老的職務。
況且,自仁宗以來,南京守備太監定額二員,不知道小皇帝是怎麼想的,竟擬命牛宣、餘慶、黃准、黃忠等四人同守備南京。
兩個人去都嫌多,四個人去,還怎麼放開手腳「幹活兒」?
丘聚眼皮一抬,冷冷道:「最近皇上可是頗為看重南京的,官員都換了一茬。」
三月到四月間,皇上連著下了數道關於南京官員調動的任命。
准了南京兵部尚書王軾致仕,改南京吏部尚書林瀚為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升禮部左侍郎李傑為南京吏部尚書,升兵部郎中王守仁為南京兵部右侍郎。
牛宣胖臉上五官都要擠到一處去了,「就怕主子看重,我這才疏學淺的,難以勝任啊……還不若踏踏實實往外廄好好看馬去,多給主子養幾匹寶馬出來。」
丘聚呵呵乾笑兩聲,卻是沒有半分笑意,「你倒是會撿輕省的。」
牛宣涎著臉,陪笑道:「實是我忒有自知之明,就知道自個兒養馬行。」
丘聚只涼涼一笑,揮揮手,讓珍姨娘上了一輪茶。
牛宣已沒了品茶的心,接過來便是牛飲,沒口子誇讚了一番,只等著丘聚的下文。
「想來你也聽說了,」丘聚啜了口茶,細細品了,才慢悠悠開口道,「吏科給事中吉時劾鎮守遼東太監朱秀貪饕害民等諸事,證據確鑿。」
「證據確鑿」那四個字咬得極重。
牛宣眼睛發亮,直盯著他不放。
丘聚似未在意,看著盞中茶湯,慢條斯理道:「你既有養馬的才幹,可想過去遼東?女直人來朝貢馬和貂皮等物,我原也向萬歲爺稟過,這貂皮嘛暖不暖的都無所謂了,大不了多穿一件衣裳,可這馬卻是關礙戰局呢,必要好的才行,真得有個懂行的人掌眼把關。」
說著,他狹長的眼睛向牛宣瞥去,眼梢一挑。
牛宣大喜過望,恨不得跪下給他磕一個才好,忙笑道:「多謝丘老大成全!」
丘聚收回視線,又抿了一口茶,「我成全你有什麼用呢,不知道多少人盯著朱秀那位置,你懂養馬,旁人便不懂了?……也得,皇上成全你才行吶。」
牛宣高壯的身子幾乎離了座位,上身前傾,湊近了丘聚,道:「我這倆眼一抹黑的,也不知道哪裡燒香才對。還得丘老大您多受累。」說著便從袖筒里抽出張禮單來。
又笑向丘聚道:「聽聞遼東產得好珠子,喚東珠的,也是至寶,正合適與您這小星打副頭面,這明珠美人,相得益彰。」
丘聚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禮單,轉而笑指著珍姨娘道:「可巧,你倒是能掐會算,她這乳名正是寶珠。」
牛宣拍手連連贊道「妙極妙極」,兩人一起大笑起來。
珍姨娘適時的低頭作羞澀狀,卻是不覺手都微微抖了起來。
笑了一回,丘聚又大義凜然囑咐牛宣道:「莫只想著自家樂呵,也要銘記皇恩浩蕩。聽聞建昌侯的人滿遼東的給皇上獵白虎呢。」
牛宣連忙接口,正色道:「咱們這滿心滿眼可都只有皇上,哪敢只顧自個兒呢。不敢同建昌侯比,倒是那海東青,我總要弄來幾隻,孝敬皇上解悶兒吶。」
談妥了一樁交易,送走了牛宣,丘聚迴轉後宅,珍姨娘迎過來為他更衣。
見她已洗掉妝容,去了金玉,也換回了素淡衣衫,丘聚挑了挑眉,淡淡道:「出嫁女齊衰不杖期,你待守孝多久?」
珍姨娘身子一顫,抿了抿唇,剛待說話,只聽丘聚又問了一句,「今兒可瞧見了?」
珍姨娘身子抖得越發厲害,顫巍巍跪在了丘聚腳邊,低聲道:「老爺,世間已無閆寶珠,只有丘珍兒。」
丘聚眉梢一挑,嘴角一歪,微微彎腰,伸出食指勾起她的下巴,「你瞧,有人做了虧心事,偏能要權勢得權勢,要銀錢有銀錢,安享富貴,你又何必自苦呢?」
珍姨娘由著他抬起面龐,便是寡淡著一張臉,也是極美的,尤其是那一雙鳳眼,波光瀲灩,勾人心魄。
她何必自苦呢?
她年輕貌美秀外慧中,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烹茶調香樣樣皆能,更何況還有那萬貫家財為嫁妝,足以讓京中豪門千金都眼紅。
可是,那狀元郎,不要她。
偏偏就不要她。
她何必自苦呢?
為給她報仇,堂兄行差踏錯,固然禍害了沈家,可沈家竟誣閆家通倭,以致閆家族誅!
她何必自苦呢?
東廠來抄家時,胡丙瑞瞧中了她,把她藏了起來,獻給了丘聚。為防她自戕,胡丙瑞還偷了她三歲的嫡親侄兒出來,用以要挾。
通倭重罪,十四歲以上男丁盡皆斬,十四歲以下男丁流放三千里。
閆家嫡支十四歲以下僅此一人,這么小的孩子若要流放必死無疑。
閆家女眷聽聞要去教坊司,大部分都在牢中自盡了,為保這閆家唯一的根苗,她委身於閹人,苟且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