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時譁然,這「庶子鳩占鵲巢攆了嫡子出門霸占家業」的狗血故事正對坊間百姓閒人的胃口,大家精神頭兒也來了,竟都不去看外面熱鬧了,又紛紛追問起這八卦內幕。
說起了沈家,自然而然就說起了不久之前剛剛結束的那場沈賀兩家的官司。
那場官司本是密審,原本知道的人並不多,但架不住後來賀老太太不遺餘力的賣慘宣傳洗白自家,最終又是在都察院門口當眾吞金而亡的慘烈結局,加之賀家也被判得極重,倒是在京中流傳頗廣。
此時說來,不少人仍是為賀老太太唏噓不已。
這會兒,掌柜的也帶著夥計們趕過來了。
他樓梯爬得氣喘吁吁,額上青筋亂跳,一邊兒指揮著夥計們去勸眾人,一邊兒作揖擺手,口中央求著:「各位,各位,咱們,慎言,慎言好不好!」
有熟客立時打道:「行了,掌柜的,咱們有分寸,這地界兒豈能說張皇親家的不是?!咱們不過說說旁人家,旁人家不礙的。」
「就是,難得大傢伙兒興致好,來,夥計,再添壺酒來,加只肥雞!」
眾人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又嚷著加酒加菜,談興極濃的樣子。
掌柜的急得一腦門子汗,真想高喊一句,你們這群蠢貨,旁邊雅間裡就是東廠的大爺!
可這話哪裡喊得,他甚至不敢去敲五福臨門去告個罪,而這群食客里有不少老主顧不說,又正經有幾個是官家人,他也不敢去攆了人走。
他帕子都忘了掏,徑直拿袖子擦著汗,緊張得心砰砰亂跳,生怕下一刻那群如狼似虎的東廠番子就破門而出,抓人,順帶砸店。
但五福臨門那雅間裡,始終安安靜靜沒有絲毫動靜。
掌柜的緊張的咽下唾沫,聽著那邊熟客打說「盤你的帳去吧,這兒沒事兒」,他終是跺跺腳,唉了一聲,下了樓去,卻抓來心腹夥計便低聲吩咐道:「快去東家那邊告訴一聲,萬一一會兒出事兒……」
夥計撒丫子跑到後院,騎了驢便去了。
樓上的食客們講古,已從賀家的故事往上追溯,說到了松江那一場倭禍之亂。
倭亂因在松江,距離京城甚遠,許多事情都是道聽途說,知道得倒是不多。
便一個自稱南邊兒有親戚的人拿出說書先生的架勢來,唾沫星子橫飛,道:「……那姓閆的師爺是揚州大鹽商閆家子弟,那閆家號稱閆百萬,家裡銀子何止百萬千萬!這家生得一個如花似玉的閨女,許給了當時已是解元的這小沈狀元。
「結果你猜怎麼著,這解元郎金榜題名成了狀元公,沈家可就不認帳嘍!要退婚!這氣得那閆家姑娘當時就上了吊了!這姓閆的師爺後來受審,就是說要給妹子報仇,這才設下毒計,引來倭寇,要滅了沈家……」
下面眾人真如聽書一般,立時炸開了鍋,紛紛聲討起來。
「沈家悔婚不地道,可閆家也真不是東西啊!你去殺了負心郎便得了,幹嘛去引倭寇!」
「就是,沈家不義,松江府的百姓何辜!」
「聽說松江死了好些人呢……活該閆家滿門抄斬!就應該活剮了他家!」
「沈家就這樣還能當狀元郎呢?皇上怎的不擼了他的官?」
「哎,人家狀元郎不就是為了攀高枝才不跟閆家結親麼,現在可不就是攀了高枝兒了,瞧瞧……」
「這高枝兒好攀的?沒聽說嗎?那家的姑娘誒,一個不順心就能把書香門第的千金給推河裡去!這娶回家裡……」
「哎呀,這不正是,郎才女貌,豺狼配虎豹嘛!」
「對,對!豺狼配虎豹,天生一對兒,地設的一雙啊!」
眾人登時哄堂大笑,揉肚子的,跺腳的,還有人笑得透不過氣來,桌子拍得山響。
五福臨門雅間裡,幾個扈從神色古怪,卻沒有任何動作。
兩個小丫鬟到底年紀小,原就忍不住伸長耳朵偷聽外頭的八卦,聽到這句「豺狼配虎豹」,其中一個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但很快便被另一個擰了胳膊一把,她疼得一咧嘴,大大的杏眼裡立時蒙上一層水汽。
她慌裡慌張的低聲向那婦人致歉:「奴婢……奴婢……」
那婦人卻恍若未聞,死死盯著窗外。
那騎著高頭大馬的青年從窗前而過,因行頗慢,她將他好生端詳了一番。
一身簇官袍,斜披紅錦,帽簪金花,打扮得格外喜氣,周遭一片片的大紅也襯得他一張臉清雋異常。
但她分明看到他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好像周遭那些熱鬧與他都無關,那些他身前身後或人抬的、或車載的、蓋紅綢扎紅花的聘禮統統與他無關。
好像,不是他去送聘禮,而是那些聘禮在送他擁簇者,挾裹著,直將他送入張家。
隊伍的最前頭已經抵達了壽寧侯府,一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夾雜著銅錢撒落一地的叮噹響聲,拾錢孩童百姓的歡呼聲,種種交織在一起,匯成喜慶歡樂的樂章。
隊伍的末尾還未拐過街角,仍緩慢朝張家涌去,吹鼓手們格外賣力,嗩吶聲聲未絕。
那婦人的嘴角漸漸爬上一抹笑來,輕蔑,嘲諷,充滿恨意。
她忽的抬起手,將半盞殘酒一飲而盡,原本慘白到近乎沒有血色的臉上登時便騰起一片暈紅,眸色也欲加深沉,更為她的美貌增色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