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對遼東亂象也是嘆氣連連,卻也道:「各地鎮守太監大抵如此。派出去鎮守,就如同派出去撈錢一般。如張永張公公這般懂用兵又肯做實事的,委實太少,這一場剿匪,能遇上張公公,也是我之幸事。」
沈瑞也嘆了口氣,大明皇室多是不信將領信太監的,弄個鎮守太監,監軍太監,地方將領便是英雄蓋世,想有什麼作為也不得不捧著這幫閹人,若遇上張永這樣的倒好了,遇上朱秀這般的,便是禍亂一方了。
雖然太湖剿匪歸京後,王守仁與張永面上沒再有過往來,其實也一直不曾斷了關係。
宮裡有頭有臉的太監在宮外都有私宅,連劉忠都不例外,更何況張永。
「他那宅子就在澄清坊,離你們府上不遠。」王守仁道,「這件事我卻不好出面。」
沈瑞自然明白,連連稱是,讓長壽跟著王守仁身邊的長安去那邊府上走一遭,送上沈府拜帖。
因遼東貿易也捆綁著造海船之事,不宜久拖,宮裡他也請張會設法與張永打個招呼,請其這一兩日撥冗一見。
這次通倭案里,沈瑞在松江是見過張永的,然彼時,張永雖是欽差,品階卻不高,沈瑞因是王守仁弟子,執晚輩禮,雙方交談也不多,倒是十分融洽。
而如今,張永已是御馬監掌印太監。
御馬監與兵部及督撫共執兵柄,實為內廷「樞府」,且還管著草場皇莊皇店,與戶部分理財政等等,又等同於內廷管家一般,幾乎可以與有「內相」之稱的司禮監分庭抗禮。
一個人手握權力時會是什麼樣子,沈瑞可沒什麼把握。
王守仁將他所知張永脾氣秉性一一講給沈瑞聽,又與沈瑞一起斟酌了一番說辭。
「這件事,張公公也當是樂見其成的。」王守仁道,「若是真能由張公公調教出的人鎮守遼東,是遼東邊軍之幸,恐也是遼東百姓之幸。」
辭別王守仁,沈瑞思三老爺沈潤以及沈理、沈瑾都應在當值,便遣人回去請了沈洲出來,準備在翰林院外產業浣溪沙茶樓一聚。
沈理沈瑾離著最近,最先到了。
只是兩人面色都不大好。
沈瑞猜想沈理是夫妻爭執故而面色欠佳,卻不知沈瑾為著什麼。
而且沈瑾也甚是古怪,打進了雅間便是一臉苦相,幾度欲言又止,又是偶一低嘆。
沈瑞不由皺眉,然問了沈瑾,不免又要問沈理,沈理的事又不好多說,索性便都不問了,誰想說便說。
他親自張羅了一回茶水,只說是造船及遼東海貿之事,等兩位叔父來一起商量。
三人落座品茶,室內一片安靜,只聞窗外遙遙傳來幾聲叫賣。
沈瑾口中含著熱茶,心中卻似油煎,幾乎有些坐不住,他不止一次看向沈理,卻見沈理只沉著臉,垂著眼,認真品茶,再看沈瑞,則是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
終於,他再忍不住,輕咳一聲,低聲道:「二弟,我……我有話想同你說。」
沈瑞有些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瑾大哥有事尋我?」說著又看沈理。
沈瑾訕訕道:「六哥……我已經同他說了。」
沈瑞更摸不到頭腦了,心中甚至想是不是沈瑾想要借錢,先問沈理開了口,沈理既與謝氏鬧翻,只怕這銀子不太好拿出來。
他一笑,道:「瑾大哥請講。」
沈瑾張了張口,不知怎的,偏一句話也沒說出來,臉上倒漲紅一片,在沈瑞驚奇的眼神中,他終是艱難說道:「昨晚……座師張大人召了我去他府上,與我……說了一門親事。」
這親事二字說得無比艱難,好似說的是喪事一般。
沈瑞越發詫異了,這是什麼樣個親事讓他這一向頗有君子之風的兄長難為成這樣。
座師……沈瑞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能讓沈瑾叫座師了,也就是鄉試會試考官了,張大人……會試考官張元禎?!
張元禎不是要和沈理家結親嗎?!
沈瑞不自覺望向沈理,思量著先前謝家也曾有意尋旁支女配沈瑾的,到底事情沒成,如今張元禎剛同沈理家結親,莫非是與沈瑾提了讓謝家不滿的親事,讓沈理難做,沈理才會面色不虞?
正思量間,只聽沈瑾道:「……提的是……壽寧侯府二姑娘。」
沈瑞甚至還反應了片刻,才想到壽寧侯府二姑娘是誰,他的臉色也驟然難看起來,他撂下手中的茶盞,不輕不重,直盯著沈瑾道:「大哥應允了?」
沈瑾垂頭喪氣,聲音里充滿了無奈,「二弟,我豈會不知……!可,張大人親自開口,又言宮中太后為大媒,皇上……皇上也已應允。二弟……雖不是下明旨,我……我又如何能抗旨不遵?!」
他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痛苦的闔上眼,一字一頓道:「我自承庶子出身,生母……身份卑微,全賴嫡母教養,而……而嫡母早逝,家嚴失德,如今還關在祠堂中,繼母乃是罪臣賀家之女……如此門庭如此門風,實不堪配侯門高華……」
沈瑞眉梢微動,這,確實是沈瑾所能說出的極限了。
沈瑾看似從不曾在意庶子身份一般,但實際上,他只是強迫自己不去在意罷了,在內心深處,他還是極為反感這身份,拼命苦讀未嘗沒有擺脫這層身份束縛的意思。
他的生母鄭氏當初也是良妾入府,算不上身份卑微,自從鄭氏弟弟中了同進士官也越做越大後,鄭氏腰杆子越來越直,沈瑾進京後甚至接了鄭氏同住,讓他說出生母身份卑微,已是將他逼上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