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后呆了一呆,隨即面帶薄怒,這事,竟是半點風聲都沒透給她!
好一對祖孫!
「這是幾時的事?」她幾乎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來。
壽哥笑容和煦,如這簾外三月春風:「就是剛剛,朕往老娘娘那邊請安方知。便順路帶來與母后過目。」
他那眼瞼微微垂下,掩蓋住眼中嘲諷之意。確實有人彈劾高鳳,卻是彈劾其恃寵弄權,交通李榮,引進商人譚景清,欲買補革退殘鹽。
譚景清便是慶雲侯周壽外面的跑腿的,鹽引之事都經他手。
彈劾高鳳是虛,意在周家,這還不是張家的手筆!
倒是又讓太后這般說,這是塞張玉嫻不成,又想順勢抹掉高鳳,讓太后的人接手,更便於張家塞人?
壽哥眼底寒芒閃閃,便「如你所願」,且看來日……
餘光瞥見劉瑾捧著錦匣進來,壽哥也不多說,示意劉瑾奉上。
那邊梁恭也躬身接了過來,捧給張太后。
張太后壓著火氣,微微揚起下頜示意,梁恭開了匣子,取出最上一副捲軸,喚來兩個小內侍展開讓張太后過目。
張太后一看之下卻是一怔,又反覆看了兩眼,又去看其下篆著的名姓,不由訝然道:「怎的是她?」
一旁梁恭悄悄伸脖子眯著眼睛瞄了瞄,這女子……像是曾進過宮的壽寧侯夫人娘家親戚姑娘,好像叫……吳……錫桐。
吳錫桐?梁恭腦子裝了兩轉,那不是張大姑娘丟進湖裡的那位?!他抽了抽嘴角,脖子一縮,又變成木頭人那樣,全然目不斜視,更不敢去看小皇帝一眼。
張太后卻是一直盯著壽哥,面容漸漸冷肅下來,緩緩開口道:「吳氏,不合適入宮。」
壽哥佯作訝然狀,眼睛咕嚕嚕轉了一轉,奇道:「聽聞她在大舅舅家住了幾年,由舅母悉心調教,母后不也是瞧她恭順知禮、品行俱佳才選她入宮陪伴?她既能在母后身邊數月,想來也是個懂事的。」
張太后也懶怠再繞圈子,直言道:「那日你也在上巳宴,難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壽哥燦然一笑,又恢復了那陽光灑脫的少年模樣:「知道知道,母后,那不過是婷表妹頑皮罷了。」
他這樣一說,張太后倒是沒詞兒了,這是標準的張家說辭姐妹間玩鬧過火了。
可實際究竟怎樣,她再糊塗還能不知?!她這聰明的皇兒,又豈能不知!
但知道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是有不妥,才令婷姐兒惱了。」張太后想了想,還是措辭嚴謹道。
她不信壽哥這麼做沒有對付張家的意思,這樣一個姑娘入宮,張家非但不能借力,反倒是養了個仇人出來!
金太夫人那邊都已經為此女找好歸宿了,只是現在風口浪尖上,不好動作,且此女傷了頭,淳安那邊說不好挪動,張家也不能硬去接人,否則又指不上被淳安傳出什麼話來。
「她既有不妥,如何能入宮侍奉!且她還傷了頭,也不知會不會落下什麼毛病來。」張太后揮了揮手,讓小內侍收起捲軸,準備丟在一邊。
小皇帝卻是上前一步,一反沉穩氣度,露出他這個年紀應有的青澀笑容,似是要親近又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有些低,卻帶著幾分反常的輕快:「母后,此女是所有女子中,嗯,容貌最佳者。」
張太后一愣,張家送來的女孩子各個都是好容貌,她只記得那幾個嘴巧手巧懂得與她說笑話給她做針線的,還真不記得這個老實巴交隨大流的吳錫桐如何美貌。
看著眼前十五歲的兒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紀,張太后忽就想起當年,她蓋頭落下時,年輕儲君眼中的驚艷迷戀。
不知是不是最初的愛慕,讓那長久歲月後,即便儲君變為帝王,眼瞳中依舊只有她一個人的身影。
然而這份美好的回憶並沒有讓她贊同兒子的觀點,相反,讓她更加厭惡吳錫桐絕不能讓皇上迷上這個狐媚子!
「皇上,」張太后加重了語氣,「選妻選賢,不能只看顏色。便真是容色無雙,品行有瑕,如何能母儀天下!」
母儀天下。壽哥肚子裡冷笑連連,當然不能母儀天下!還想中宮依舊出自張家?!
「母后。」小皇帝一副好脾氣的樣子,「外祖母、母親、大舅母調教的人,怎會不妥?聽說,她是最老實的。婷表妹那脾氣,母后是知道的,原怪不得她……」
老實。那倒是沒錯。張太后努力回憶了一下,仍想不起這個姑娘有什麼,好像,確實是逆來順受的性子。
便是這次被婷姐兒推下水了,母親那邊也沒說此女有什麼不好,只說婷姐兒是奔著楊家姑娘去的。之所以要把這吳氏遠嫁,也不是因此女有問題,純粹為了平息京中物議罷了。
老實。老實。老實麼……若是選這麼個麵團兒性子的,倒好拿捏。張太后微微沉吟起來,她先前覺得好的那幾個姑娘未免太機靈了些,又是太過野心勃勃。
這宮闈之中,最不缺野心勃勃的女子,而只消一個,就能攪合得滿宮不得安寧,若是多上幾個,非亂了套不可。
小皇帝又湊近了幾分,笑眯眯道:「況且,選了她,如母后所說,先前婷表妹那些誤會也就都解開了,外面那些呱噪御史也不好再說小舅舅教女無方。」
張太后又瞧了一眼兒子,小皇帝滿眼笑意回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