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宦之間的鬥爭,遠比朝堂慘烈得多。
先前丘聚當了東廠大檔頭,又深知皇上不喜王岳,他上位指日可待,還頗為得意,想過以東廠為跳板,跳去御馬監才好。
劉瑾對司禮監是勢在必得,他爭也爭不過,若能掌印御馬監,便也能同劉瑾分庭抗禮了。
當聽說張永要為監軍去太湖剿匪時,丘聚就已經警覺起來,有帝寵又要爭軍功,那便是往御馬監去的路數!他豈容人動他碗中的肉!
恰賀家撞過來,丘聚也就順水推舟,也去翻檢點兒沈家的把柄在手,以備他日之用。
沒想到張永竟然能在太湖打個大勝仗,皇上讚賞有加!這可是實打實的軍功!要是讓張永占了御馬監,那劉瑾張永兩個會讓他丘聚永世不得翻身的。
丘聚二話不說火派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給他在南邊兒的幾個乾兒子,拿著賀家給的線索深查沈家舊事和沈家的案子扳倒沈家不是目的,他得想法通過沈家把張永搞掉!至少也要讓這賊廝失了帝心。
這時賀家又求了過來,提了別的思路,而丘聚的一個乾兒子也送信過來說那孫太爺老家查出孫氏戶籍上的年紀有些問題,其中有文章可做。丘聚這才進宮來想在皇上旁邊吹吹風。
但眼下,皇上對沈瑞的寵信顯見的又近了一層。
上次皇上出宮去見沈瑞問案時,分明還沒有這般歡喜。
丘聚這等近侍最懂主子心思,當即就把所有的話都咽回肚子裡,現在絕不是掃興的時候。
莫急。莫急。且先看看。且先看看。丘聚弓著身子,交握身前的雙手又緊了緊,提醒著自己清醒一些。
不要打草驚蛇,再繼續挖下去,把沈家的把柄多多攥過來。
再看皇上心情……
第五百九十一章鶺鴒在原(七)
京城城西有一家名號「八仙居」的酒家,名字起得大氣,格局卻是頗小,雖也上下兩層樓,但實則地方不甚大,只樓上勉強隔出兩間雅間,餘下散座也不過七八張桌子。
生意看上去不錯,熙熙攘攘人流不斷,可若進得門坐下細細瞧,這進來的客人里十之八九不是善類。
冬日還罷,夏日裡不少底層漢子打著赤膊,屆時就能在這兒看到滿屋的花胳膊了。
京城龍蛇混雜,收保護費的地痞、乞討的乞丐、跑腿的閒漢乃至偷兒拐子俱都各成幫派,各劃地盤。
城西這片兒是青狼幫的地盤,這家酒樓就是青狼幫瓢把子杜老八的私產,也是幫里眾多地痞流氓大小混混的聚集地。
雖是惡霸開店,卻不是黑店,買賣頗為公道,飯菜也算乾淨,更是釀得好酒「猴兒酒」,在京中也算小有名氣。
只是西城幾坊的百姓都知道這裡底細,尋常人家誰願與地痞打交道,便等閒不來這裡吃飯。遂進來的不是外地初來不知情的客商,就是同為道上的兄弟。
這一日開門不久,就有豪客上門。
常跑這片兒的牙儈崔三寶帶了幾位富貴商賈打扮的客人進了店門,幾位客人開口就要了最上等的席面,打賞夥計也是手面頗大。
難得的是崔三寶領了人來,卻並沒悄悄往掌柜這邊討賞,搞得掌柜也不免對那幾位上了心。
不過很快,他也沒什麼可顧慮的了,因為他那東家幫主杜老八打著哈欠進來,擺手叫幾個跳起來喊「八爺」的閒漢不必多禮,又一路打著哈欠搖著頭進了那雅間。
很快屋裡就響起杜氏那特有的響亮笑聲。
掌柜的呼了口氣,原來是奉承瓢把子來了,怪道崔三兒不敢討賞。
他一邊兒吩咐著夥計機靈著點兒,仔細伺候著,一面匆匆往後廚去,叫掌勺師傅好好顯顯手藝,別給瓢把子丟人。
菜6續端了上去了,夥計也上去換了一回溫酒小泥爐的炭火,掌柜的在柜上一邊兒心不在焉的撥弄算盤,一邊兒注意著樓上動靜。
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及到店門,駿馬長嘶不止,踢踏幾步停了下來,騎客紛紛下馬。
店內人正自好奇,伸長了脖子去看,只聽得一個變聲期少年特有的公鴨嗓大聲嚷嚷道:「這店這麼破,怎麼會有好吃食?」
又一少年大笑道:「你真不懂行!可見是不常出來玩的!告訴你,好東西往往都藏在破爛店子裡。」
他們左一個破店,又一個破店,說得店中夥計連帶吃飯的漢子皆是不滿,怒目瞪向門口,更有人已覺這是尋釁,站起身來露胳膊挽袖子準備痛揍侮辱八仙居的混帳小子。
然而卻是一群錦衣少年嘻嘻哈哈走進店裡。
眾少年皆衣著不俗,身後還跟著不少精壯侍從,顯然出自豪門。
站起身的幾個漢子縮了脖子,又默默坐下,埋頭繼續吃飯。夥計們也堆起笑臉,過來招呼。
掌柜的本來在櫃檯後,聽得少年在門外對話,眼皮也沒抬一下,待一眾人進了屋,掌柜的這一抬眼皮,不由嚇了一跳,忙不迭從櫃檯後跑出來,團團作揖問好,向打頭往裡進那少年小心陪笑道:「今兒哪陣風把公子爺您給請來了!有什麼事兒您打發人來吩咐一聲,小的立時給您送府上去啊。」
那少年擺擺手道:「恰好從這兒過。想起旁家沒有菜蔬,你家小八初一十五吃素,必定是有的。不拘什麼給我弄上幾簍來,還有小八素常吃那個豆腐皮子豆腐塊的,都來都來,暖鍋子用。猴兒酒也來三罈子,小野豬肉來一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