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英宗皇帝的第三女,她母妃萬宸妃為英宗誕下四男二女,是英宗后妃中子女最多的一位,可見頗得帝寵。到了弘治朝,淳安也頗得侄子敬重,沒少獲各種田畝賞賜。
可以說,成化、弘治兩朝,淳安是除先太皇太后周氏親女重慶公主外最得寵的公主。
重慶公主駙馬周景在弘治八年過世後,宗人府也改由淳安公主駙馬蔡震掌管,一直至今。
在輩分上,淳安大長公主是弘治皇帝的姑母,長了張太后一輩,而駙馬掌管宗人府,淳安大長公主更是宗室中第一人。
她這樣的身份,自然不懼對上張太后。
淳安大長公主冷冷一笑,反問道:「本宮倒不知什麼叫寒酸,如今大行皇帝梓宮還停在前頭,倒是有人穿紅著綠滿身金絲滿頭金飾就進宮來覲見了,什麼叫『大不敬』,還請太后教本宮?」
張太后瞳孔猛的一縮,張家人也齊齊變了臉色。
雖然國孝以日代年,二十七日一過便算國孝過了,何且如今已逾百日,從城中到宮中皆除了孝服的。只是因梓宮不曾發引,宮中還是以素色為主。
今日入宮覲見,誥命夫人都是一身大禮服,各有定式,穿戴赤金頭面無可厚非,但如張家這樣帶進來的姑娘都是華服金飾、濃妝艷抹,那就大大的不妥。
先前眾人都知道張家的心思,無非是艷壓群芳好在選妃中拔個頭籌,且有這樣心思的人家也不在少數,誰也懶怠去揪這些問題且太后既然召外命婦覲見,便也是默許了的,誰找這個不痛快。
可若真揪住了這是對大行皇帝大不敬,張家也是百口莫辯。
淳安駙馬蔡震如今掌管著宗人府,淳安大長公主又是大行皇帝的親姑母,過問這事,天經地義。
張太后暗暗咬了咬唇,心裡也罵起兄弟媳婦愚蠢,卻一時也接不上話。
倒是金太夫人,面露愧色,起身向太皇太后行了一禮,道:「都是老身不曾教導好子孫。」
這話也是沒人敢接。金太夫人親閨女張太后在上頭坐著呢,誰敢說金太夫人教的不好?
太皇太后王氏木胎泥塑一般,面無表情,也無回話,只默默捻動手中佛珠。
又是淳安大長公主接話,似笑非笑道:「昌國太夫人久居宮中,如何知家中子孫行事?村婦不成器,可見府上還是不能少了太夫人坐鎮教導的。太夫人也別光顧著女兒,教導好了兒孫,方是張家子孫萬代的事。」
金太夫人萬沒想到這話能引到這邊來,這是要攆她出宮?
她那臉上也掛不住了,很想說一句「你教導好你蔡家子孫,張家不用你操心」,但公主是君,讓金太夫人根本張開這個口。
張太后目光冷厲,怒瞪大長公主,話中已滿是火氣道:「大長公主在哀家這裡教訓完晚輩,還要管起宮中的事來了?」
淳安大長公主冷笑一聲,不屑道:「不過是外戚,又不是宗室,本宮自然不管。」
她轉而語氣嚴厲道:「大行皇帝梓宮還前頭乾清宮停著,外戚欺君犯上,不敬先帝,還有膽子構陷當今帝師,好的很,朝堂之上,自有御史能管,有閣老能管。孝字在前,皇上也是要管的!」
張太后怒火中燒,卻又辯駁不得,她既不能說侄女衣服穿得對穿得好,也不能說侄女教訓翰林千金沒有錯,只能厲聲喝問:「朝廷豈容你隨意給忠良定罪!」
淳安大長公主「哈」了一聲,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滿臉嘲諷反問道:「不知張家做了什麼利國利民的忠良之事?」
張太后這股子怒火似要從頭躥出來般,太陽穴突突直跳,強咬著牙,幾乎忍不住想喊人將淳安大長公主拖出去永不許進宮。
但這是皇姑祖。
有權勢、有聲望、得帝心、掌了宗人府的皇姑祖。
張太后強忍著沒有爆發,可也快要忍不下了。
張家沒有任何人敢在大長公主與太后的交鋒中發聲,不敢,也不配。
長公主們亦不會此時來觸霉頭。
翰林夫人們,巴不得大長公主出面教訓外戚。
在死一般沉寂中,殿內的氣氛越繃越緊。
忽得一聲輕咳,將精神緊張的眾人都驚了一跳,卻是上位的太皇太后出了聲。
「淳安。」太皇太后聲音又輕又緩,帶著蒼老祥和的味道。
淳安大長公主似沒想到太皇太后會出言,不由驚詫,扭過頭去看這位從來不聲不響的嫂子。
太皇太后手裡還捻動著佛珠,臉上也是一派淡然,語氣平緩道:「淳安吶,到底不是宗室,由他們去罷。」宛如打禪語一般。
淳安大長公主略皺了眉,但很快又低眉斂目道了聲「是」,也不再去看張太后。
張太后雖是詫異,卻也緩了口氣,那根弦到底鬆弛了下來。她斜睨了大長公主一眼,正盤算著說什麼話找面子回來,也好打發了這群翰林夫人下去。
太皇太后那邊又開口了,卻是向金太夫人道:「太夫人吶,小孩子雖是無心,到底還是不妥,這衣飾、言行,都當教。」她尾音拖得有些長,好像老人語重心長的說教。
金太夫人雖然素來也不將這個木頭人太皇太后放在眼裡,但到底這次到底是她出言阻了咄咄逼人的大長公主,還是感謝的,當下也作出恭敬之色,行禮道:「太皇太后說的是極。臣婦慚愧。回去定好生教導小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