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業不學無術,哪裡懂律法,聽沈洲一說,也是嚇了一跳,登時不敢叫囂了,只哀嚎道:「確實是姑媽主使,我沒做什麼就被擒了,要不你們堂上打我一頓出氣吧,莫要送我去公堂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事來,忙又招供道:「姑媽說了,抱來孩子就先給她送去。讓我敲西角門,看門的是老劉頭,二門上是王良家的接應。王良兩口子都是我姑媽的陪房,你們去把王婆子抓來一問便知。真是姑媽叫我做的……」
沈琦冷冷問涌二太太:「事到如今,涌二嬸子還不認嗎?可要派人去提了這兩個下人來問?」
涌二太太早上還吩咐了那王良家的等著王振業送孩子上門後妥善安置,知道無法抵賴,便以袖掩面,嗚嗚哭了起來,喊冤道:「我是想孫子啊,我只叫王振業把孫子與我抱回來,並不曾叫他做旁的。」
族人又不是傻子,誰信她這套說辭。
沈琪就涼涼道:「涌二嬸子這話說的,還待怎麼吩咐,難道你身為婦人竟也不不知叫一個男子半夜三更翻寡婦院牆會損人名節?!這哪裡是要抱孩子,這是要把玲二嫂子逼死呢。」
涌二太太現下也不敢怒斥沈琪身為小輩兒亂插話了,兀自啼哭乾嚎,也不知道那袖子遮住的臉上有沒有眼淚。
沈琦冷眼看了片刻,方開口發話:「沈玲一家不再是沈氏族人,涌二太太指使娘家子侄夜半擅闖民宅,意圖拐搶他人子嗣,犯了國法,也犯了家規!大明律中,教唆指使他人犯法,以共犯同論罪。」
沈涌和涌二太太齊齊抬頭望向沈琦,目露恐懼。
沈涌張口道:「琦哥兒……」卻說不下,只是滿臉懇求之色。
涌二太太則直接道:「琦哥兒!我可是你的同族嬸娘!你也說沈玲一家子與沈家不相干,怎忍心為了個外人,將你嬸娘送進牢中!」
沈琦正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嬸娘既身為沈家婦,就當守好國法家規。你這又不是小錯!今日若不罰你,日後族人有樣學樣,夜半去翻你三房院子,竊物搶人,辱女眷清白,你又怎說?!若是不罰,再多上一兩個膽大妄為之人,族中人人自危,可還有寧日?」
涌二太太胡攪蠻纏道:「旁人怎敢翻三房的院子……」
卻是沈涌突然喝道:「住口!還不認錯!」
沈涌一直是懼內又耳根子軟的,涌二太太又是個強勢性子暴脾氣,家裡素來是涌二太太做主的。沈涌幾乎不曾像現下這樣暴怒過,涌二太太一時被鎮住,加上心裡本就七上八下不託底,便乖乖閉上嘴。
沈涌深吸了口氣,道:「是我治家不嚴,沒約束好內人。只是此事真傳出去,到底污了我沈氏一族百年清名。尤其,這官司剛了結,沈家又剛分宗,松江府里正是議論紛紛的時候。」他頓了頓,艱難道:「我便厚著臉皮,懇請族中判罰,不再報官……」
見眾族人並不接茬,沈涌咬牙道:「這個婦人居心不良,我本當……本當……」再咬牙再怒,幾十年的夫妻,休妻的話到底說不出來,且算計庶出兒媳婦又不是算計沈家子嗣,這罪算輕了一等,也論不上休妻。
沈涌這一猶豫,一眼瞟到那邊坐著至始至終一言不發的沈瑾,想起昨日沈源鎖祠,再往前想,張老安人當年折騰掉了沈源妻子孫氏腹中五個月的孩兒,也曾被送進過家廟,後來也接出來照樣做老封君。
沈涌便轉口道:「還望諸位族親看在瓊哥兒面上,讓他娘往家廟裡誦經為族親祈福吧。」
本身族規里對女眷的處罰就少,送家廟也算是頗重了。
族人心裡有數,都不說話,只去看族長沈琦。
沈琦略一思量,便點頭道:「好在雖有惡行,未有惡果,此罰也算妥當。」又肅然道:「傳話到東廂,請各宗宗婦約束本宗女眷,以此為鑑,勿要再犯!常言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若再有人以身試法,族中絕不姑息,族規罰過也是要送官的!」
執事子弟層層傳話過去東廂,東廂女眷盡皆警醒應諾。
涌二太太好像還未回過神來一樣,呆呆瞧著沈涌,忽然道:「瓊哥兒還小,你便將我送進家廟……到頭來,你還是要為那庶孽撐腰作踐瓊哥兒嗎?」
族老中老一輩都有些不滿,這堂上坐的半數是庶支,就連三房在內都是,這聲庶孽可是刺耳。
有族老道:「都是沈家子孫,誰敢作踐?倒是見著你作踐了玲哥兒!」
又有人道:「瓊哥兒還小?可都十五了!老二啊,也該給瓊哥兒娶房媳婦了,免得你們房裡沒個像樣主母主持中饋。」
沈涌生怕她又說出什麼來,破壞了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結果,忙喝一聲:「你糊塗了!渾說什麼!」說話間湊近涌二太太,壓低聲音道:「瓊哥兒十五了,很快就要議親,難道還能關你這親娘一輩子不成,到時候也就出來了,先圓過去再說。」
涌二太太本是一腔怨憤,只覺得沈涌偏心庶孽,聽了這話方心下熨帖,之前讓她恐懼的關家廟也不怕了,忙不迭點頭道:「是我的錯,我認罰,認罰!」
沈涌鬆了口氣,再去看王振業,雖是一萬個想送他去吃牢飯,可實在也是怕他在衙門裡亂說話,便向沈琦求道:「此人是不是也在族中罰了?大明律,夜闖民宅是杖八十,便在這兒杖責他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