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都是讀書人,沒有白丁,自然也知曉沈瑾這個話的意思。
大明朝雖沒有門閥武裝,可為了地方安定,朝廷依舊是不許望族做大,怕干擾地方,形成禍害。
通過這場官司,不管沈家之前如何,現在卻是朝廷掛了號。
沈原本繃著臉,心裡對五房埋怨不已。
按照沈的預想,即便族長之位讓出去了,五房也不過是「代族長」,等到了下一輩養成,族長之位還是會回到宗房。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嫡支嫡脈,大祭時要主持祭祀之禮,是名正言順統帥家族之人。
就是五房想要發泄之前的鬱氣,「官上任三把火」,沈都想到了,卻是沒有想到沈瑛會不按照規矩出牌,直接提了「分宗」。
「家族」與「宗族」怎麼能一樣,家族之事,族長是一言堂;分了宗族,族長便只能是大祭時的擺設。
有家族共產的,沒有宗族共產的,按照各房頭譜系,這祖產也要分下去?
可是就算五房有怨氣,那二房、四房嗎?難道他們不知道家族的重要性,為了與五房關係親近,就支撐五房這種荒謬的提議?
沈不信,他更相信的是朝廷有什麼動靜,或是沈氏一族真的被人盯上了,無法全身而退,這幾房才想著「斷尾求生「。
「瑛大哥才從京城回來,可是聽到什麼緊要消息?」沈開口問道。
沈瑛沒有立時作答,反而面上露出猶豫之色。
九房太爺見狀,著急:「有什麼話痛快說,磨磨唧唧作甚?都是族親,你也不能太偏心眼,是不是告訴了二房、四房,就瞞著我們了?我說呢,好好地日子不過,作甚提什麼『分宗』,這是有什麼禍事吧?」
其他幾個房頭的人臉上也露出擔憂之色,望向沈瑛。
「瑛哥兒,是不是有什麼不好說的?在座都不是外人,今日的話,出的你口,入得我們之耳,不會有人宣揚出去!」沈流因為是長輩,直接開口相問道。
沈瑞在旁看著這場大戲,只覺得沈瑛的提議太對了。
這眼前如同一場大戲,開始後大家誤會五房要發作沈珠,不經意流露出來的都是提防,不願意五房勢力坐大;後聽了沈瑛提『分宗』,大家覺得是五房要「獨享富貴」,立時心生怨憤,各自不平;如今察覺到『分宗』有內情,都是擔心不已,生怕稀里糊塗受牽連的模樣。
眼前這些族人嗎,早已將血脈親情丟到腦後,剩下的只有滿心算計與利用,可以同富貴卻無法共患難。
沈瑛環視眾人,過了好一會兒,方鄭重道:「這些話,我只說一次,出了這個門,我是不認的。」
九房太爺點頭道:「好好,你快說!」
沈瑛依舊不肯說,望向沈,沈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沈瑛又依次在六、七、八三個房頭都望過去,待所有的人都點頭,才蹙眉,緩緩開口道:「沈家的官司明面上了了,可等欽差回京城後,怕是要重審。」
輕飄飄一句話,驚得大家都坐不穩。
要是沒有前因,這官司重審就重審,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可有沈瑛之前提的「遇到禍事一窩端了」什麼的,讓大家如何能不多想?
「是不是賀大老爺在京中做了什麼?」沈咬牙切齒,問道。
這賀家還真是陰魂不散了,賀大老爺就是賀氏一族的最大靠山;只要有他在,沈家就要提著小心,謹防被他隨時咬上一口。
九房太爺直覺得手腳冰涼,身子已經木了:「完了,完了,我的大孫子哎!」
沈湖也白著臉,強撐著道:「這好好地官司判了,還要翻案不成?可不能讓他們帶走珠哥,要是他們構陷起來,珠哥可是見過『倭寇』的,這可如何能說得清?」
剩下的六房、七房、八房雖比其他房頭好些,可也難免不擔心會受到牽連。
沈琪道:「瑛大哥的意思,這案子到了京城會鬧出更大動靜?」
「幾方勢力插手,怕是會做成大案。」沈瑛含糊道。
涉及藩王不軌,只要是揭開,自然是驚天大案。什麼東廠、西廠、錦衣衛,刑部、大理寺都會插一腳。
沈瑛並不是白白藉此危言聳聽,恐嚇大家,而是真擔心沈家到時候的處境。
沈家就算全然清白,也會因天下藩王忌憚。他們不會想著寧王自己不好,多是會覺得朝廷逼迫至此,沈家是朝廷的耳目爪牙。
沈家查出一點不清白,接下來的就是各種彈劾與防備。
其他房頭不知曉「倭寇」劫掠是藩王不軌事,真的以為沈家被朝廷盯上了,所以這案子結了也跟沒結案一樣,放出來兩個,又拘押了兩個進去。
沈是只曉得寧王不軌之事的,心中的恐懼更甚。
要是沈家與寧王的關係辯不清白,那等著沈家的可不就是抄家滅族的下場嗎?
「瑛大哥,不能想想別的法子?」沈的目光帶了祈求。
沈瑛無奈道:「即便我沒有丁憂,以我的品級,怕是也說不上話。」
沈瑛丁憂前是通政司左參議,正五品,這個品級在京城實不算什麼。
沈又望向沈理、沈瑾,這兩兄弟雖都是狀元,可不過是翰林官,清貴沒有實權;又望向沈淵,這位都發配到南京為官了,更是朝廷里說不上話。
不是沈杞人憂天,自己嚇唬自己,實在是他知曉寧王不軌已經是實事,誰曉得朝廷處置寧王時,會到哪一步。沈家即便盤踞松江是大姓大族,可朝廷只要想動,立時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