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不管沈琦是真的死了,被府衙冰庫存屍,還是在虛驚一場依舊在死監關押,沈全都不能知法犯法,帶人去衝擊府衙。若是沈氏一族全然無辜,涉及子弟生死,還能仗著是苦主,出面大鬧一場;可如今「通倭」的嫌隙背著,後邊還隱藏著足以抄家滅族的「謀逆」大罪,沈家除了老老實實等待欽差下來,卻不好直接對抗官府,否則說不得幕後之人推波助瀾,將「謀逆」的罪名提到檯面上,到時候能不能保全族人都是兩說。
「瑞哥兒,過去這麼久,我當如何找起?」沈全悶聲道。
人已經失蹤一個半月,又有匪徒攪合在裡面,沈全既是知曉眼下當找人,可也是全無頭緒。
沈瑞想了想道:「不管上岸的倒地是真倭寇,還是兵匪,既是專門劫掠了婦女回去,那定是有秘密安置女眷的地方。他們又有自己的船,那地方不是海島就是江心島上,打發人往碼頭上去探問,將松江就近的島嶼都打聽一遍,幾百人出動,又不是飛天遁地,總會有痕跡留下。真要是找到惡人巢穴,不單單是救人,說不得還能幫二哥洗清嫌隙。」
沈全並不是笨人,由找人想到八房老太爺生前提及「內鬼」,恨恨道:「除了打發人去碼頭打聽附近島嶼,還得安排人清點這次倭亂各房的真正損失。要是有內鬼在裡頭,即便遮人耳目,也未必真的就捨得讓人禍害自家,說不得會留下一絲半點的馬腳。」
沈瑞道:「是當在欽差下來前找到此人,省得到時候被動,只是還需悄悄探查,省得打草驚蛇,節外生枝。」
沈全應道:「嗯,我讓大豐去碼頭,讓楊慶帶人打聽各房消息。」
前者是沈家家生子,可早就隨沈瑛進京,在松江是生面孔;楊慶是沈全之妻的陪房,巧的是父祖籍貫松江,會一口松江話,能扮作是當地人。
眼見沈全全心想著尋找親人與仇人上,並沒有再提及沈琦,沈瑞移開眼,在心中嘆了口氣,並沒有直接說出心中擔憂,先過一日是一日,緩兩日再提也不算晚。
心中事情多,輾轉反側,直到二更的梆子聲傳來,沈瑞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一覺到天明,沈理不願意這樣被動,打發人一早就往知府衙門遞了拜帖。就算趙顯忠依舊不見人,也不能讓他太過安生。
至於尋找「內鬼」之事,沈理除了不在族譜上的沈琰兄弟,一時也想不到其他人。聽沈全說要暗中打探各房族人的損失,藉此尋找出真正的「內鬼」,沈理補充道:「除了各房族人,各房姻親也叫人問問。」
族中有子弟「通倭」,出了如此作奸犯科之輩,闔族臉面都不好看;至於「謀逆」,那就是一族之罪,因此沈理雖懷疑此事有「內鬼」,可更多的是懷疑與沈家相熟的姻親,而不是沈氏族親。
沈全點頭應了,道:「沈賀兩家並立,沈氏居先,賀家素來有取而代之之心,此事怎麼看都是賀家嫌疑最大,我會叫人仔細探查,尤其是賀家那邊,就算不是他們家,這個時候也當防備起來。」
沈全還要回去安排人手,用了早飯就回去了。沈理雖打發人送了拜帖往知府衙門,可那邊既沒有回帖子,過去堵門也是白堵,便帶著沈瑞往九房去了。
這幾年族中長輩相繼謝世,老一輩只剩下九房太爺一人,之前能在輩分上壓制九房太爺的八房老太爺也故去,要不安撫好,九房太爺倚老賣老鬧起來,難堪的還是整個沈家。
九房為了勒索宗房,早就安排人盯著宗房,因此昨日就得了沈理回鄉的消息。九房太爺換了衣服,早早在家等著,可等了大半天,也沒有見沈理上門,氣憤不已,在家中咒罵一晚。
從早上開始,九房太爺端著依舊纏了綁帶的胳膊,在羅漢床上猶豫不定,一會兒覺得自己輩分高,是沈理的叔祖父,沒有去探望侄孫的道理;一會兒又覺得沈理雖是沈家血脈,可到底是天上文曲星投生,不能當尋常晚輩相待。正是猶豫不定,就聽到小廝進來稟告,說是沈理上門了。
九房太爺暗暗得意,可因早年吃過沈理排頭,也不敢太妥當,叫長孫沈琭出迎。
沈琭對於沈理這個從堂兄弟,並無多少親近,可也是曉得面上還得過得去。自己不善讀書,功名無望,弟弟沈琳是個大傻子,可架不住運氣好,淨身出戶跟了二房二老爺身邊當衙內,只有享福的;自己再酸也無用,幸好長子今年十三,沒兩年也是下場的年紀,說不得以後能搏一搏。真要兒子舉業有望,以後少不得有需要沈理這個從堂伯提挈的地方。
因此,沈琭掩下嫉恨,親親熱熱地將沈理、沈瑞迎進去,兄友弟恭,儼然好兄弟模樣。
沈理與沈瑞兩個見過九房上下貪婪醜態的,自不會被沈琭糊弄,不冷不熱地跟著進門。
剛過了影壁,就聽到東廂一聲嬉笑,隨後一個綠衣服丫鬟滿臉通紅,摔了帘子出來。
眼見沈琭帶了客人進門,那丫鬟不躲不避,嬌滴滴地屈膝,叫了聲:「爹!」
沈琭盯著東廂房皺眉,問道:「你怎麼到前院來了?」
那丫鬟並不起身,抬著頭,眉眼含情,柔媚地看著沈琭,細聲細語道:「娘燉了燕窩,打發女兒給大哥送來。」
大明律法,不許庶民蓄奴,因此家僕上契多是是養子、養女為名。女婢僕人對主人主母的稱呼,則是跟著家中小主人走,才會有「爹」、「娘」、「大哥兒」、「大姐兒」這樣的稱呼。只是開國一百五十年,江南富戶又是蓄奴成風,稍微有些傳承的人家,不管有沒有功名,「老爺」、「太太」的稱呼已經是尋常,倒是鮮少聽奴僕稱爹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