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小聲」嘀咕道:「父皇到底是嫌我大,還是嫌我小?」
弘治皇帝滿臉慈愛:「壽哥兒是不是也盼著自己長大成人?」
太子仔細想了想,一本正經地回答:「要是讓兒臣選,兒臣倒是寧願永遠在小時候,跟在父皇身邊,都是父皇護我疼我。」
十幾歲的少年,還說這樣的話,難免帶了幾分稚氣,弘治皇帝卻覺得熨帖,想起父子兩人多年相處,望向太子的目光越發柔和。
太子的臉色,孺慕之色更盛。
想到太子與中宮的關係,弘治皇帝眉頭微蹙又放開,道:「南京的貢船到了,今天御膳房有湖鮮,一會兒咱們去你母后那裡用晚膳……」
太子身上一僵,隨即「嘻嘻」兩聲道:「那可是好,兒臣記得父皇最愛吃白蝦了……」
關於皇后的喜好,卻是半字不提。
弘治皇帝心中嘆了口氣,有些猶豫。
有內侍到坤寧宮傳了口諭,張皇后就開始叫人往御膳房傳話,又不放心,打發尚宮過去親自盯著。
自打去年太皇太后去世,坤寧宮的日子就不好過。弘治皇帝並未直接指責張皇后什麼,可這一年來的疏離態度卻是並未瞞著。要不是後宮沒有有封號的嬪妃,東宮又是中宮嫡出,皇后的日子怕是難過了。
對於皇帝丈夫,張皇后從最初的忐忑到怨恨,心境也是不停變化。不過她也知道,不管是她這個皇后,還是她身後的張家與張家諸姻親,依靠的都是皇帝的愛重,要是皇帝真的厭棄了她,那對自己與張家來說是滅頂之災。
兩人為夫妻,都是三十幾歲年紀,對女人來說已經是殘花敗柳,對男人來說卻不算什麼。幸好皇帝將心思都放在養生煉丹上,並未轉到女色上,這其中不乏皇后的推波助瀾。
雖說早就知曉煉丹有不妥處,擱在早些年皇后定會死命攔著,不讓皇帝損害龍體;可眼下皇后倒是慶幸皇帝又重視起煉丹來,而不是旁的。否則,後宮進了人,她這個皇后就成了笑話。
至於太子,張皇后心中不是不怨的,不過太子只是太子,有皇帝在,太子只是調皮任性小人兒,還做不了這宮廷的主人。頑劣不堪、沉迷嬉戲、陰奉陽違,要不是名為嫡長子,他有什麼資格做太子?
只是宮裡只有太子這一根獨苗,被皇帝視為命根子,就是皇后也吃味,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明面上拉攏太子。
到了飯時,弘治皇帝帶了太子過來,就見張皇后在台階下候著。
張皇后本就是體態苗條,現下越發清減,有弱不勝衣之感,弘治皇帝心中一軟,上前牽了妻子的手道:「怎麼在外頭候著?」
雖說已經是三月底,可是早晚天涼,張皇后的手冰涼。
張皇后微笑道:「有些日子不見,臣妾想要早點見到陛下。」
目光溫柔纏綿,看的弘治皇帝心中一軟,為自己的遷怒內疚起來。
進了宮室,膳桌已經擺上,弘治皇帝四下看了看,道:「怎不見太夫人?」
張皇后之母金太夫人寡居後,並未在侯府養老,而是隨女兒住在宮裡。外誥命常駐宮廷,成為言官詬病,早年有不少御史上摺子彈劾此事,都被皇上壓了下來。時日已久,大家也就習以為常了。
弘治皇帝雖是天子,可脾氣綿軟隨和,待金太夫人這位岳母也頗為敬重。
張皇后帶了拘謹道:「不得傳召,不敢冒昧見君……」
見她如此戰戰兢兢,弘治皇帝就只剩下了愧疚,到底是相伴十幾年的髮妻,便柔聲道:「都是至親,何以至此,照常相處就好……」
太子坐下下,看著膳桌上盤子,嘴角挑了挑。
總算有人知,知曉這是皇宮,是朱家天下,不是張家的後園子。被自己這位父皇護了多年,現下外頭就算有人抓了張氏兄弟的小辮子,也沒人敢再上摺子了,這樣下去,外戚氣焰不是越發囂張,不好不好……
仁壽坊,沈家書房。
看著沈瑞近日功課,沈理滿意地點點頭,臉上十分欣慰:「看出是用功了,字也比以前更出色一些……」說到這裡,想起今年殿試時傳出的消息,道:「今科殿試狀元,閱卷官之前擬的狀元人選並不是沈瑾,是陛下看上沈瑾的字,才將他從第二名挪到頭名。這字體如何不僅是臉面,還關係到前程了……」
雖說沈瑾是族弟,可想起他的好運氣,沈理還是有些感慨。都是命數,那顧鼎臣本是狀元之才,卻是落到第二,偏生狀元是皇帝欽點,連抱屈也沒地方抱去。
沈理身上還穿著官服,今日並不是休沐日。
「六哥過來,是不是有事?」沈瑞問道。
沈理皺眉,猶豫了一下,道:「今日謝府那邊傳我過去,問起沈瑾親事,岳母想要給沈瑾做媒……我只說不知詳情,怕是那邊不死心,會另外使人跟沈瑾傳話……」
沈瑞聽了,並不覺得意外。
大明朝重文官,雖不流行「榜下抓婿」,可舉人、進士也是最好的女婿人選。舉人還罷,少年舉人也不算稀奇,少年進士可太少見了。
沈瑾二十二歲,中了狀元,已經是從六品的翰林官,以後前程不可限量,正是最好的女婿人選。就算沈瑾是寒門出身,屠夫子弟,此刻也能成為香餑餑,更不要說沈瑾是沈氏族人,即便祖上三代沒有出仕,也是正經書香門第,家世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