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早有小廝買回了筆墨紙硯等物,可沈瑞也沒了讓祝允明寫字的興。
二房在京中,儘管鮮少有人回鄉,可因沈家有子弟在京城,兩下消息並未斷絕。徐氏即與孫氏有舊,那這三年來對自己不聞不問,是因知曉自己狀況無需擔心,還是與孫氏的關係並非那麼親密?
要是二房沈珞還在,冒出來這個靠山,沈瑞還願親近一二;可如今沈珞夭折,二房斷嗣,自己要是與徐氏親近,說不定要被當成心懷叵測之人。
想到這裡,沈瑞猛地睜大眼睛。
二房斷嗣?二房怎麼能斷嗣?
想想沈琰兄弟,又看了看沈全、沈珏幾個,沈瑞眼神幽暗。
上輩子自己就是二房子孫,二房可是一直流傳到現代。就是松江各房星散各地,有的房頭甚至早斷了傳承,二房這一支都在。
那傳承二房血脈的,肯定是松江這裡選出的嗣子,到底是誰,成了他的老祖宗?
第九十七章名士風流(四)
屏風外一於少年,大眼瞪小眼。旁人還罷,祝允明難免不自在,他已過不惑之年,雖說在蘇州交往的好友知交年紀不等,上至古稀老翁,下至弱冠少年,都不乏其人,可也沒有眼前這幾個這么小。
沈全還罷,年紀與魏校相仿,十七、八歲年紀,其他人都是十歲出頭。祝允明的年紀,與他們的父輩相仿,祝允明要是兒子生的早,都比這些少年大。
沈珏因沈瑞推崇祝允明,便記得此事,原是想要成全沈瑞求字之心,並且自己也見識見識。
如今既然這祝允明從「蘇州才子祝先生」成為「二房姻親祝表兄」,那沈珏不免得隴望川,也想要跟著求要一份墨寶。
沈瑞還在胡思亂想,沈珏卻已經鋪開上等宣紙,又去磨墨。
沈寶因打小愛好書法,見狀便上前來駐足觀看。
沈珏親自磨好墨,笑吟吟對祝允明道:「祝表兄,請賜墨,瑞哥可還等著。」
沈瑞聽到自己名字,醒過神來,望向祝允明的目光就帶了幾分殷切。
遠的還是先不提,且看眼前。
這可是祝枝山墨寶。他別將自己當小孩子糊弄給自己寫行書就好,要知道祝枝山最出名的可是草書。
祝允明已經接了毛筆過去,稍加沉吟,便提筆落墨。
沈瑞看著,瞪大眼睛,險些叫出聲來。
這是蘇東坡的《赤壁懷古》,祝允明流傳到後世最出名的作品之一,堪為傳家寶。他卻是不想想,這書法作品與畫畫不同,誰也沒有規定就不能寫重樣的詩詞。
祝允明流傳到後世的書法作品,只要集中在他早年與晚年期間,中年時治理科舉,流傳出的書法作品甚少。
除了知曉祝允明底細的沈瑞除外,其他人看著祝允明揮毫潑墨,一時並未覺得有什麼。大家都是自打懂事就開始提筆,好字賴字,又能差多少。
只有嗜好書法的沈寶,到底比旁人識貨,即便不知祝允明大名,可一見這字,就曉得不俗,立時湊上前,眼裡火熱,已經黏在紙上移不開。
沈瑞與沈寶兩個這般異常,沈全、沈珏、沈琴幾個受其影響,也收了輕慢之心,不由地跟著屏氣凝聲。
除了屏風後竊竊私語,外室就只有刷刷的揮墨聲。
待祝允明寫完最後一個「月」字收筆,沈寶的視線已經黏在紙上,強強拉開,立時拉著沈瑞胳膊,帶了祈求道:「瑞哥,哥哥求你……」
沈瑞還沒說話,沈珏已道:「寶四哥,君子不奪人所愛,這可是瑞哥特意開口求的。真佛在這裡,你怎捨近求遠
沈寶看著祝允明,沒有平素大方爽利,反而有些扭捏,眼裡滿是崇敬,顯然是由敬生畏。
祝允明看著眼前這白嫩包子臉的肥胖少年,實與自己見慣的才子少年有異,不明白他怎麼就看上自己的字。
沈寶平素口舌伶俐,眼下卻略顯笨拙,見祝允明看著自己,便長揖到底:「小……小子沈寶,自三歲提筆,苦練十寒暑……酷……酷愛書法,今得見先生墨筆,三生有幸……」
著急之下,他記得滿頭汗,說法都結巴起來,可求墨寶的話,卻沒有說出口。
他也隨曾祖父拜訪過松江府幾位字畫大儒,曉得些求筆墨的規矩。越是大師,越是惜墨,輕易不予人寫字。求字的人要請中人傳話,還要付上潤筆費,周旋一二,也未必能如願。
自己一個毛頭小子,初次見了書法大家,便當面開口所字,太輕狂無禮。
沈寶越想越沮喪,身子彎成了弓字。
沈琴見狀,忍不住上前一步,剛想說話,就見祝允明微微一笑,扶了沈寶起來。
「你既練字多年,當有小成,且寫幾個字與我瞧。」祝允明笑著說道。
他性格向來寬厚,對年輕後輩時有提挈。唐寅就是經他勸說才開始撿起書本繼續舉業,文徽明是他的書法弟子。
沈寶模樣,與少年才子雖掛不上邊,可這笨拙慌亂之下,卻讓祝允明感覺到了他對書法的熱好與赤誠。
沈寶被扶起來,沮喪表情猶在,一時沒有聽清祝允明的話。沈琴忙拍了他一下道:「四哥怎還愣著?祝表……祝先生要指導四哥哩」
因沈寶對祝允明的崇敬,沈琴便也將嘴邊的「表兄」兩字咽下,換上敬稱。
沈寶「啊」了一聲,露出幾分狂喜,看著祝允明道:「那,那……那小子獻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