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是为了今上,答应不续弦不但为了今上,连太子也未必不受其利,卷进夺储之事又是为了独子。
这位被长安上下拿来给女儿做必不能嫁例子的君侯,贵为长公主爱子、爵位也到了侯,实际上过的日子说句凄苦着实是不过分了。
本来宁摇碧就不是得过且过的人,他们父子还在真定郡王身上下了这许多年的注。就这么一走了之,平安是平安了,可一旦真定郡王登基……宁摇碧这中途弃其而去,到头来早先投下来的情份倒成了仇怨了,又哪里能说什么好处?
到那时候,宁摇碧这辈子怕也是窝在西域一辈子,他正当少年,锦绣长安城里长大,如何能忍受这样的结局?
别说他不能,同样正当少年的卓昭节也觉得苏史那太过小心了点,想了想就问:“苏史那这时候催你去月氏族中?为什么?若说要脱身,早先怎的不提呢?”
“到底我是在长安长大的,又不全是月氏血脉。何况我从未在西域待过,即使占着大义名份,又哪里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
宁摇碧苦笑了下,道,“我那些舅舅、姨母在族中多年,土生土长,即使当年母亲与苏伯离开时做了许多后手,到底这许多年过去了,我想一回去就坐上头人之位……终究有点悬。”
卓昭节心下一讶,道:“这么说的话……是月氏族里忽然有了方便回去的机会,还是如今朝中不妙,所以苏史那……”
宁摇碧沉吟了片刻,才道:“如今还不好说……且等局势变化,才好知晓。”
“变化?”
卓昭节诧异的看着他,道,“怎么说呢?”
“过上些时候就晓得了。”
宁摇碧摇着头,道,“我不想就这么回月氏……昭节,对不住,虽然回月氏去,也不难荣华富贵这一生,然而我生长长安,是决计不想离开这儿的。月氏族少主这身份,我想留着约束一下远在西域的月氏族、并以此为筹码在长安横行一二……真正要去西域争这个位置,除非当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慢慢的道,“但我在长安的话,对天家来说在月氏族中这身份其实也不过一句空话。天家一道圣旨就可以让大舅舅成为正经的头人了。所以倘若最后失败,你也要跟着我……”
“你这么说,我可就放心了。”
卓昭节闻言,却是暗松了一口气,道,“我打小娇生惯养,西域那等苦寒之地,可是决计过不惯的。方才你那么一说,真是把我吓了一跳。”
“西域虽然苦寒,可咱们这样的人,便是在大漠里也不难摆出公侯的排场来。”
宁摇碧轻轻笑道,“我终究对你不住,昭节。”
这锦绣繁华的长安,是他生长于斯的地方,即使血脉里有一半的月氏血脉,可宁摇碧骨子里受到的仍旧是最正统的中土熏陶。他再放肆不羁,终究也是故土难离。
何况大凉富庶鼎盛,这天下有什么地方与长安一比,不黯然失色?连那提起来都带着三分烟水气息、透着说不出的风流韵致、仿佛终年被掩映在杏花与烟雨里的江南,在长安跟前也被映成了小家子气儿……在这样雄伟博大的帝都长大,作为最典型的五陵年少之一,宁摇碧又哪里还看得上旁的地儿?
更不要说与中土一比怎么都脱不了荒僻苦寒的西域了。
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侯门贵胄,出入宫闱、陛见觐见如同家常便饭,对于一个胡人部落的头人之位……宁摇碧实在是兴致缺缺。
毕竟照着苏史那的建议那么一去西域,他这辈子也就指着月氏头人的位置过了。不管最后上台的是延昌郡王,还是真定郡王,总归不太可能召他回长安委以重任的。
即使召他回长安……宁摇碧回来之后怕也很难恢复如今的风光。
最紧要的还是雍城侯府已经为真定郡王耗费了这许多年的心血,这样半途而废,连卓昭节都打从心底里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