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九年腊月十五(19o3年1月15日),辰时三刻。
成都臬司狱那扇包着铁皮的大门,“吱呀”
一声开了。
先出来的是八个清兵,两人一排,手持长枪,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冽的光。他们面无表情,像四对木偶,在狱门前清出一条通道。
然后,廖观音被推了出来。
她赤着脚——从镇子场被捕时,鞋子就被扒了,一路走到成都,脚底早已磨烂结痂,又在牢里冻得紫黑。脚踝上锁着二十斤重的铁镣,每走一步,铁链拖过青石板,出“哗啦——哗啦——”
的声响,像为这场死亡游行打着节拍。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身体。
按照北京传来的慈禧太后“裸刑示众”
的谕旨,囚衣被剥去了。十七岁的少女,就这样赤身裸体地站在腊月的寒风里。雪沫子落在她肩上、背上、胸前,瞬间化成水珠,混着旧伤渗出的血水,沿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往下淌。
那些伤疤——火盆山的枪伤、龙潭寺的刀痕、牢狱里的鞭印——像一张扭曲的地图,刻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有些伤口还在渗着脓血,在寒气里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但她站得很直。
头散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但她昂着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炭火,反而比任何时候都灼人。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人。
成都的百姓,有的一早就来占位置,有的被巡街的衙役驱赶过来“观刑以儆效尤”
。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清这个传说中“刀枪不入”
的“女匪”
到底长什么样。
有人看见她满身的伤,倒吸冷气。
有人看见她赤身裸体,赶紧别过脸去,又忍不住偷看。
有妇人捂着孩子的眼睛,自己却红了眼圈。
队伍开始移动。
廖观音迈开步子。铁镣太沉,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稳。赤脚踩在积雪融化的石板路上,留下一个个带血的脚印。
“慈禧——”
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了街上的嘈杂,“是洋人的大奴才!”
清兵愣住了。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
“岑春煊——”
她提高了声音,“是小奴才!帮着洋人杀咱们中国人!”
“反了!反了!”
带队的把总回过神来,举刀就要扑上来。
“让她说!”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让她说!”
是个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胡子花白。他眼睛红着,声音在颤抖:“都要死了……还不让人说话吗?”
把总的刀停在半空。
廖观音笑了。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喊,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红灯教——是灭清剿洋的天兵天将!”
“咱们反的不是朝廷,是欺压百姓的狗官!是霸占田产的洋人!”
“今天他们杀我,明天就会杀你们!只要这世道还欺负人,就永远有人反——!”
“说得好!”
又有人喊,这回是个年轻人,裹着破头巾,脸冻得通红。
清兵慌了,枪托砸向人群:“闭嘴!都闭嘴!”
有围观者被打中后背,闷哼一声蹲下去。但更多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着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