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7日,豫省边界,天公不作美,落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能一路驾车穿行高,已属万幸。尽管沿途走走停停,绕开无数被洪水吞噬的断路,但破败的汽车终究还是没能撑住,彻底瘫痪在了泥泞的路边。好在时迁手艺精湛,陈鸣飞也有一双巧手,一番敲敲打打后,三架“除了铃铛不响,哪哪都响”
的老旧自行车,便成了他们在这末世中新的坐骑。
越往东行,满目疮痍。脱离了秦岭支脉的庇护,海拔陡然跌落,地势渐趋平缓,可这也意味着,黄河下游的平原彻底沦为洪水的猎场。曾经宽阔的高公路,如今像一条被遗弃的钢铁尸骸,废弃的车辆尾相连,死死堵住前路。陈鸣飞当机立断,弃了高,转入省道与乡间土路。路面虽颠簸,却胜在畅通。
“飞、飞哥……咱找个地儿歇歇吧。”
张祖钱一手死死攥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裤裆处难堪地揉按着,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我这大胯,磨得快要散架了。”
“行,我也颠得骨头缝疼。”
陈鸣飞抬手甩去睫毛上的雨珠,目光紧盯着前方,“好在下了雨,地上的水洼能看出深浅,还能绕一绕。不然这土路非得被咱们颠散黄了不可。”
他边说边扭动车把,在积水中灵巧地穿梭,像条游走的蛇。
“别贫了,小飞。”
时迁仰起头,看着天际愈浓重、仿佛要压到头顶的铅云,眉头微蹙,“找个村子或镇子避避雨吧。这天色,雨还要下大。”
陈鸣飞索性站起身,双手撑住车把,将上半身极力挺直,向远方眺望。平原地带的好处便在于此,没有群山遮挡,视野开阔。道路两侧,昔日良田已被半人高的野草疯狂占据。拨开荒草,极远处隐约勾勒出几排低矮的建筑,还有一根孤零零的烟囱——那是座小县城。
“看那边!十公里左右。”
陈鸣飞抬手向右前方一指,眼底闪过一丝亮光,“有目标了,加把劲!”
“我也想飞啊……”
张祖钱龇牙咧嘴地重新握紧车把,倒吸着凉气,“大腿内侧磨破皮了,一沾雨水,沙沙地疼。”
“站起来蹬。”
陈鸣飞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做了个示范,将重心悬空,臀部高高撅起,“悬空踩,既快,又省得磨肉。”
张祖钱有样学样,也撅起了身子。于是,在这条荒凉的县镇路上,一幅诡异又荒诞的画面诞生了:三个背负着巨大行囊的男人,在阴沉的雨幕中疯狂踩踏。他们上身前倾,臀部高悬,随着车轮的转动,身体如钟摆般左右摇晃。
正午的阳光早已被吞噬,天穹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厚重的云层深处,隐隐有雷光游走,宛如蛰伏的巨龙在低吟。
“轰隆隆——”
一声闷雷自天际滚落,豆大的雨点骤然砸下,密集如鞭,狠狠抽打在陈鸣飞的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雨幕如织,瞬间将远处的镇子吞没。三人只能凭着记忆与直觉,在泥泞中玩命蹬踏。
一个多小时后,当镇子的轮廓终于在雨中显现时,暴雨已转为绵密的细雨,眼看就要停歇。
“我星号星号星号的……”
陈鸣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猛地伸出右手中指,直指苍穹,咬牙切齿地骂道,“说好的不骂人,你偏要逼我!老天爷,你是专门跟我过不去吗?”
“飞哥,慎言!”
张祖钱跟在后面,雨水沁过伤口,带来阵阵灼痒,他疼得直咧嘴,“小心真挨雷劈!”
“呸!我就赌他不敢!”
陈鸣飞恨恨地啐了一口,“我陈鸣飞没做过亏心事,他要是劈我,这世道还有活路吗?”
“行了,小飞。”
时迁抬手抹去下颌的水珠,声音在雨中显得沉稳而苍凉,“若真有老天爷,就不该降下这天灾。毕竟……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顿了顿,低声提醒,“看路,水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