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丝道手中那柄细长柔软的软剑,剑尖闪烁着寒光,此刻距离苏苍的咽喉仅仅剩下半尺之遥,生死仿佛只在呼吸之间。
苏苍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软剑锋刃上透出的冰冷寒气,正一丝丝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顺着肌理往骨头深处钻去,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左肩那道被毒戟所伤的创口,此刻仍在汩汩地往外渗着鲜血,更为致命的是,侵入体内的毒素正沿着受损的经脉,像毒蛇般迅向心口方向蔓延侵蚀。他的手脚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阵阵麻,力气正在飞流失。然而,即便身处如此绝境,他那双死死扣住苏灵手腕的大手,却依旧如同铁钳一般,没有丝毫放松,反而越攥越紧,以至于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泛出惨白。
“苏老儿,别再硬撑了,何必呢?”
玄丝道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泡在万年寒冰之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冷酷,“你若现在自行了断,念在旧日情分上,我或许可以善心,给你这宝贝孙子留一具完整的尸。这也算是对得起你‘苏老英雄’当年在江湖上闯下的赫赫名头了,给你一个体面的结局。”
“放你娘的狗臭屁!”
苏苍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骇人的精光,他狠狠啐出一口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唾沫,声音虽然因为伤势而有些嘶哑,却依旧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屈的傲气,“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苏家世代忠烈,祖祖辈辈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口硬气!苏家的子孙,从来只有站着生、站着战,就算是死,也绝没有跪着死的孬种!”
这声怒吼尚未完全落下,苏苍那看似油尽灯枯的身躯竟骤然爆出惊人的力量。他完全不顾还插在肩头的软剑可能造成的进一步撕裂伤害,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向前方扑去!与此同时,他空出的左手五指弯曲如钩,凝聚起残存的全部内力,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闪电般直抓向玄丝道的面门要害!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要命的搏命一击,大大出乎了玄丝道的预料。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抽剑疾步向后退去,同时暗骂一声:“这老东西真是疯了!连命都不要了!”
然而,恰恰就是玄丝道被逼退的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给了苏苍唯一的机会!只见他借着前扑的势头,猛地拧腰转身,将全身最后的气力瞬间灌注于右臂,一把牢牢抓住了身后苏灵的胳膊。紧接着,他喉咙里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用尽生命最后的所有力量,将苏灵整个身子朝着悬崖后方那云雾缭绕的深渊,奋力一抛!
“灵儿!一定要活下去!记住……去冰人馆!”
苏苍的吼声在山崖间回荡,充满了诀别的不舍与最后的嘱托。
苏灵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庞然巨力从爷爷手中传来,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已离地腾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着崖外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回头望去,只看见爷爷那苍老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正挥舞着那根伴随多年的藤杖,义无反顾地、悲壮地冲向以玄丝道为的四煞。也就在这一刻,玄丝道惊魂甫定后,手中那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软剑再次疾刺而出,这一次,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苏苍的后心,又带着一蓬凄艳的血花,从前胸处透体而出!
“爷爷——!!!”
苏灵出了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喊破喉咙的凄厉呼喊。然而,他的声音刚一出口,就被猛烈呼啸的山风无情地撕扯、吞噬,变得支离破碎,消散在空旷的崖谷之间。他的身体开始急下坠,耳边是越来越响、如同鬼哭般的风声呼啸,眼前是模糊一片、飞向上倒退的嶙峋崖壁和零星植被。最后深深烙印在他瞳孔中的影像,是爷爷苏苍那缓缓地、带着无尽不甘与牵挂,向着冰冷地面倒下的身影。
滚烫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又被下坠的疾风吹得向后飞散。他的胸口仿佛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痛苦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巨大的恐惧与灭顶的悲伤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在这一刻,他甚至忘记了自身正在坠向深渊的恐惧,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疯狂回荡:爷爷死了……爷爷为了救我死了……从今往后,苏家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没有立刻传来。苏灵只感觉自己仿佛砸在了一张极具弹性、软乎乎的巨大网兜之上。尽管那下坠的巨大冲击力依然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眼前猛地一黑,后脑勺似乎磕在了坚韧的藤条上,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直接晕厥过去。
崖顶之上,玄丝道面无表情地缓缓抽回那柄染血的软剑。随着剑身离体,苏苍的尸体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出一声闷响。他那双已然失去神采的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死死望向苏灵坠崖的方向,仿佛目光能穿透云雾,看到孙子的安危。毒戟厉走上前,用脚尖不耐烦地踢了踢苏苍的尸身,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这老不死的骨头还真硬,临死前还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差点让那小崽子跑了!”
吴川则慢悠悠地踱步到悬崖边缘,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向下张望。只见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除了翻涌的白色雾气,什么也看不见。他缩回身子,转过头对同伴们说道:“那小兔崽子确实是掉下去了。这悬崖我估摸着少说也有百丈深,底下不是乱石就是深涧,摔下去绝对连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铁定是活不成了。”
吴岳在一旁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和幸灾乐祸:“可不是嘛!这下咱们连下去搜尸的功夫都省了,倒是免去了一番麻烦,这悬崖峭壁的,下去也危险。”
玄丝道将软剑上的血迹在苏苍的衣襟上随意擦拭了几下,然后“唰”
地一声还剑入鞘。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片因为打斗而略显狼藉的崖顶空地,沉声吩咐道:“别在这儿耽搁了。去,把那两间石屋仔细搜一遍,重点是找找看有没有传闻中的《两仪掌谱》,还有苏家可能藏匿的其他宝物。别忘了,墨渊先生可是亲口许诺过,谁找到掌谱,赏银直接翻倍!”
四人闻言,立刻分散开来,如狼似虎般冲进那两间简陋的石屋,开始翻箱倒柜地搜查。他们将屋内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掀了个底朝天,连墙角地面的石板都恨不得撬开来看看。然而,折腾了半天,除了翻出几件打满补丁的破旧衣物、半袋子已经有些干瘪的野果,以及寥寥几本纸张泛黄、内容粗浅的武学入门书籍之外,根本没有找到任何像是《两仪掌谱》的秘籍,更别提什么值钱的宝物了。毒戟厉气得脸色青,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屋内那张简陋的石桌上,只听“哗啦”
一声,石桌当场碎裂成好几块:“他娘的!这老鬼穷得真是叮当响!什么狗屁苏家遗宝,全是骗人的!害老子白费这么大力气爬上来,屁都没捞着!”
“行了,少说两句,抱怨有什么用。”
玄丝道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和隐隐的不安,“不管怎么说,苏苍已死,苏家血脉看样子也断绝了,咱们的主要任务算是完成了。墨渊先生交代的事情办妥,回去能交差就行。别忘了,南疆那边还有正事等着咱们去汇合,筹备攻打陇西正道分坛才是眼下要紧的。”
一听到要回去,吴川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搓着手兴奋道:“回城里?那敢情好!嘿嘿,上次在城里那家‘醉仙居’喝的女儿红,那滋味真是绝了,我到现在还惦记着,这次回去非得喝个痛快不可!”
旁边的吴岳闻言,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笑骂道:“你这家伙就知道喝酒!上次赌钱,明明是你自己手气背把分到的赃款输了个精光,最后还是我拿自己的银子替你填的窟窿!这回说什么也得你请客!”
吴川立刻梗着脖子反驳:“放屁!明明是你自己赌输了想赖账,硬把账记在我头上!这次非得把话说清楚不可!”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嚷嚷着,开始往悬崖下山的出口方向走去。毒戟厉扛着他那对标志性的子母短戟,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跟在了两人身后。玄丝道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临离开前,他又一次停下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方,眼神阴鸷而闪烁。不知为何,他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苏苍那老家伙拼了老命,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把孙子扔下悬崖,难道这悬崖之下,真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活路?可是,当他再次低头,看着脚下那云雾弥漫、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深壑谷时,又不由得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在心中暗忖:这么高的悬崖,别说是苏灵那个才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就算是江湖上那些号称轻功绝顶的高手,毫无防备地掉下去也绝无生还之理。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走了。”
玄丝道不再犹豫,转身迈步,四个人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崖边茂密的树丛之中,消失不见。
喧嚣过后,崖顶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苏苍那渐渐冰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以及那穿过松林、出的如同呜咽般的阵阵风声。
苏灵完全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最终,他是被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硬生生唤醒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疼痛,尤其是后背撞击的地方,更是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他迷迷糊糊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那一片遮天蔽日、纵横交错的古老藤蔓。这些藤蔓粗壮无比,绿莹莹的肥大叶片层层叠叠,只有些许细碎的阳光,顽强地从叶片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眼前晃动着斑驳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