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纯业负手赤足立于御书房的南窗前,背后正对着大周山河图,图上的疆域是大周立国一百二十七年来从未有过的辽阔。
纵使如此,他不过是个人间的帝王,逃不过凡人的爱恨嗔痴。
没了窗子遮拦,歇斯底里的风如入无人之境,携着雪片,一下一下扑打着他的身体,在湖蓝色的里衣上荡起了层层水波,里衣下,年轻的身体轮廓时隐时现,让人恍然记起他刚及弱冠,尚未褪尽少年之气。
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只是偶尔闭一下眼睛。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做人,便要如此么?”
他喃喃地,不知在问谁。
相思无益,可之后呢?
这些诗人才子们着实可恶,他想,将本来无凭无形的相思之苦描摹成世间万物,诉完苦衷又戛然而止,不肯说出纾解之法,读来,叫人徒增烦恼罢了。
从南窗望出去,一片茫茫雪色,不见了通往御书房的小径,也不见了路两旁的牡丹花丛。
那日清晨,从未央宫归来,刘纯业就命人将小径两旁的花木全部换成了白牡丹。这花名“白玉”
的牡丹,花瓣雪白,花心淡粉,好似白皙的颊边染了一层羞色。四月里,牡丹花团团绽放,含香带雾,他便站在窗边等待着,等着那个青色的身影,或披着晨光,或映着晚霞,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花而来,远远地叫上一声“哥”
。
“哥!”
那声熟悉的呼唤又在耳畔响起。
刘纯业闭上眼,将冷风狠狠吸入身体,也不知该让自己在刺骨的寒意中清醒过来,还是索性学着今晚的风雪,从此,再无顾及。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至那幅锦绣山河图前。
“衢临,你想要什么?”
很多年前,在刘纯业还是太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如此问他。
“江山。”
他毫不掩饰,目中闪烁着初日之光。
“得到了江山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意味着江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
“不。”
父亲苦笑,“意味着江山是你的,只有江山是你的。”
他只当父亲老了,才会满目倦意与悲凉。
“你还想要什么?”
很多年后,他初登大宝,他的母亲如此问他。
“我要六郎。”
“你已经害死我一个儿子了,放过我吧。”
母亲也老了,只能哀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