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车上,车帘忽被山风吹开,漫野茜草如燎原之火。云琼华枕在月隐白膝上小憩,眼眸合上又睁开。她忽然想起某次解毒。她痛极咬住月隐白手腕,血腥混着药香渡入口中。此刻那圈牙印仍在他腕上,像月老错牵的红线。马车驶入官道时,云琼华的呼吸渐轻,月隐白轻轻拆开王婶给的红绸,里面是枚红线编成的同心结,其下坠着银铃,正随马车的颠簸叮铃作响。他扬唇,低头为云琼华撩开额发,正要将同心结收入心口,忽然听见云琼华带笑的声音。“要不你剪一缕头发给我,我也学着编一编……”
她话未说完,月隐白已俯身吻上她的唇。同心结跌落车板,银铃发出脆响,惊得驾车的玄马嘶鸣扬蹄。山道蜿蜒如青蛇,载着纠缠的人影向远方疾驰。月隐白在颠簸中握住她戴镯的手,镯子上花纹极深,像刻进他骨血里的咒。重逢六日前,玄冥山庄。晨雾未散时,玄冥山庄的琉璃瓦上凝着霜色。阮姹望着廊下煮茶的月隐白母亲,恍然想起三月前她刚醒时的模样。那时她刚与她聊了几句,得知了她叫慎怜雪,她便无故陷入癫狂,将药碗砸在青砖地上,飞溅的瓷片在她掌心划出血痕。如今休养了三个月,她疯癫的时日越来越少,眉头也日渐舒展,唇边有了笑容。今日一早,她忽然找到自己,说想起来了些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前往药神谷一趟。“该启程了。”
阮姹将披风披在慎怜雪肩头,触到她单薄肩胛时,她微微皱眉,惊觉她瘦得像片秋叶。她拍了拍慎怜雪的肩,“地牢阴寒,让弟子们去搜便是。”
慎怜雪拢着袖中手炉轻笑:“月元致给我下了噬心蛊,每日来地牢见我,不是他多情深,而是借机藏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随意笑了笑,“就像当年与我大婚时,他在屋子第三块青砖下的暗格里,埋过桃花酿。”
“……总要留些旁人寻不到的机关。”
阮姹看着慎怜雪的笑,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只得拢了拢慎怜雪肩上的披风,扶着她走出院子,坐上前往药神谷的马车。不过荒废三月,药神谷残垣间便爬满忍冬藤,炼药池也浮着层幽绿浮萍。慎怜雪径直走向西北角的铁牢,地牢阴湿,原本禁锢她的刑架已爬上青苔。她忽然蹲身叩击墙角,一片片砖瓦敲过去,直至找到一处中空的石砖。她思索片刻,在石砖上轻敲了两下,停顿片刻后又敲了两下。“咔嗒”
一声,那块石砖突然弹开,一个满是灰尘的暗格显现出来。暗格中,是许多信笺。信笺已然泛黄,原本用蜡油封着,将火漆印重叠,依稀可辨认出是燕国的孤狼图腾。阮姹与慎怜雪对视一瞬,上前一步打开了信件。密信详述了让月元致联系斩月山庄,派遣高手在修建京郊流民屋舍的木材中做手脚;让药神谷给慕容昱下毒、协助被贬回原籍的谢玄鹤假死、协助慕蓉沅假装中毒。此外,暗格底部几封陈旧的信件,详细描述了让月元致给武安侯下毒,逼迫惠阳公主谋反之事;以及惠阳公主不愿谋反,命令月元致毁尸灭迹销毁下毒证据之事。最陈旧的两封密信,与其他密信笔迹有些不同。阮姹凑近看那蝇头小楷,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字迹,但就是觉得落笔风格极为熟悉。她出神时,慎怜雪环视地牢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入口处透进的点点微光上。“月元致至死,也说爱我至深,给我下噬心蛊,只为日日与我相见。”
“……何必以我做借口,不过都是他的贪念与私心罢了。”
六日后,官道。官道旁的野菊开得正好,云琼华掀帘望去,忽然见前方树影里停着辆乌木马车,正挂着玄冥山庄的旌旗。阮姹倚在古槐下,见云琼华看向自己,随意拱了拱手。马车悠悠停下,云琼华与月隐白下了车,慎怜雪也从玄冥山庄的马车中跳下,快步走到月隐白面前,眼眶已然红透。“瘦了,但眼里有活气。”
月隐白一愣,而后面颊一红,扶着母亲走到一边,帮她诊起脉来。阮姹将背上包裹拿下,递到云琼华手中。“这些便是娘娘想要的东西。”
阮姹轻点包裹,“药神谷与燕国幕后之人勾结的证据都在其中,包括……”
她顿了顿,眸光闪了闪,“惠阳公主谋逆案的真相。”
云琼华一惊,打开包裹拿出信笺,仔细翻看起来。看了几张,她突然将目光凝在最陈旧的两张信笺上:“这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