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
夜已经深了,窗外的雹子打在琉璃瓦上,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李若曦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丝质寝衣,长未绾,如瀑般散落在肩头。
少女的手中捏着一支吸饱了朱砂的紫毫笔,正死死地盯着面前一份由户部紧急递交上来的《京畿春耕钱粮调拨折》。
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杏眸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啪。”
一滴殷红的朱砂墨从笔尖滑落,砸在折子的边缘,如同触目惊心的血迹。
“又是耗损……又是火耗!”
李若曦猛地将手中的紫毫笔拍在案几上,单薄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底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愤怒与深深的疲惫。
“这帮世家门阀养出来的蛀虫!我明明已经用网格法将运粮的路线算到了极致,连沿途驿站的马料都核对得清清楚楚。可他们竟然能在‘阴雨受潮’这个由头上,硬生生地做出了三万石粮食的损耗烂账!”
少女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陷泥沼的无力感。
“他们这是在向我示威……魏王和齐王的人,在用这种符合《大唐律疏》一切规矩的软刀子,一点一点地割长乐宫的肉。”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削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果肉都没伤到的雪梨。
“吃口梨,润润嗓子。这春天火气大,别把自己给点着了。”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榻上走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青色外袍,拉过一张绣墩,在李若曦的对面坐了下来。
李若曦接过雪梨,却没有吃,而是极其认真、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执拗看向顾长安。
“先生。”
少女咬了咬下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着一丝危险的火苗。
“我有一个问题,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问。”
顾长安拿起那把小巧的银质水果刀,在指尖极其灵活地把玩着。
“先生如今已经是九品法相境的大宗师了。放眼整个大唐,除了钦天监的那位老剑尊,天下再无一人是先生的敌手。”
李若曦倾过身子。
“既然我们都知道是魏王和齐王在背后捣鬼,既然我们都知道户部那几个侍郎是趴在大唐骨头上吸血的蚂蟥。”
“先生为何不直接在半夜,御剑潜入他们的府邸?凭先生的修为,哪怕是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你。只要一剑,杀了那几个碍事的老东西。群龙无之下,我们的新政岂不是就能畅通无阻了?”
“这满朝的文武,谁还敢再用这些烂账来恶心我们?”
杀人。
这是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的手段。
面对少女这充满戾气与不解的质问,顾长安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停下了手中转动的银刀,将那条削下来、足足有三尺长、中途没有断过一次的雪梨皮,轻轻地挑在了刀尖上。
“若曦,你看这根梨皮。”
顾长安的桃花眼里,那股子慵懒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深渊般洞悉了千年历史兴衰的绝对理智与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