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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第1页）

暮春三月，乌燕衔草低飞，掠过几条石巷，栖落在一处书堂屋檐之下。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老夫子闭目捋着八字胡念一句。

草屋堂下有张长桌，五六张高椅，正围坐着一群小学童，他们学着夫子的样子摸一把光秃秃的小下巴，摇头晃脑跟着诵读。

“三岁贯女，莫我……”

老夫子话音倏然一顿，年迈却如炬的目光直直落在长桌下方唯一一张小矮凳上。

小学童们也顺着夫子的视线望过去。

小矮凳上正坐着个撑着下巴呼呼大睡的小胖学童。

他年方五岁并未蓄发，小圆脑瓜上还有五个用红绳扎的小揪髻，这孩子两腮雪白又鼓囊囊，嘴角有一串晶莹的口水欲落未落，可见睡得香甜。

有个蓝衫学童正欲捂嘴轻咳，不料却被老夫子按住手臂。

老夫子怒极，拾阶而下，手中一方戒尺重重落在案上。

堂中一静，交头接耳的学童们正襟危坐，草屋檐下筑巢的乌燕振翅远飞。

小胖学童霎时惊醒，还好这孩子像个小石墩一样胖乎乎，重心稳定，不然准要摔个人仰马翻。

他用袖子擦擦口水，就忙抬着肉圆圆的小手深深作揖，口齿倒是清晰，就是满嘴奶声稚气：“夫子，学生错辽。”

“魏小罐，抬起头来。”

这一抬起脸蛋就能看到他那双如狸猫小崽般的圆润眼珠，虽说这孩子一身粗衣破布，可也活像那话本子里替老君看守着人参果的仙人娃娃。

看着这双澄澈明亮的眼珠又想起他凄苦身世，老夫子怒气渐消，叹道：“认错倒快，那为师问你，今日堂上都讲了什么？”

小胖学童挠挠小脸道：“夫子，罐罐睡呼呼，罐罐不知。”

老夫子恨铁不成钢道：“昨日呢？昨日的功课你可有对？”

“丹青上，清泉无声皎月不摇，云影天光，缥缈缥缈。”

老夫子肃着目：“魏小罐，你若是再对不上，为师可就要罚你留堂三日。”

小胖学童一惊，罐罐不能晚归留堂，罐罐会饿肚子的！

忽然，他灵灵眼珠一亮，急中生智道：“夫子，罐罐对不好，你也要罚罐罐吗？”

老夫子有些欣慰，捋胡子道：“勇者善言，虽误犹嘉，只要你对得出，为师就不罚你。”

罐罐有模有样地闭目，晃着小圆脑瓜：“铁锅里……”

顿时满堂哄笑。

老夫子脸色铁青起来。

罐罐浑然不知，一捶小胖手：“小鸡不啼，大鹅不叫，快喊厨子，糊辽糊辽！”

“这么喜欢烧火做饭，怎么还来学堂混日子？”

“你不知道吗？他就是有武家客栈的烧火杂役。”

“杂役怎地还能来学堂？武家客栈的掌柜可真是仁善！”

老夫子却是知道实情的，这武掌柜可担不起仁善二字。若不是有利可图，怎会出束脩让这小崽来书堂？

可这小崽却……他失望摇头：“朽木不可雕也。”

说着就背着手回了堂上。

罐罐不懂夫子的话，可看着夫子的背影，脸蛋上的肉肉也难过地垂落下来。

罐罐笨，夫子不喜欢罐罐了。

鸣金声起，儿童散学归。

罐罐背着破旧的大书箱就往外冲，没跑两步就被人抓住肩带。

他抬头一看，正是比他高两个头也年长两岁的蓝衫小学童，林涉秋。

“小秋哥哥！”

小涉秋提过罐罐的大书箱，笑道：“小罐，我今日与你同路，我娘给武家客栈旁边的杂货行绣好了手帕，让我散学给送去。”

这书箱是武家子背旧的，因着用木方子修补多处，格外沉重，罐罐虽然胖乎乎，可却生得有些矮小，离着远的倒像是书箱长了四条小短腿。

罐罐仰着脸蛋笑：“谢谢小秋哥哥呀！”

小涉秋却担忧问：“小罐，你虽不擅读书认字，可也从未在书堂睡觉，可是身子不适？”

罐罐小大人一样叹口气，小手拖住脸颊：“夜里客栈来了好多叔叔，掌柜揪着罐罐耳朵喊醒罐罐，还让罐罐和灶人婶娘做了好多好多饭菜。”

“原来是这样。”

小涉秋放心了，看一眼他的耳朵：“有点红，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