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那片老林子,可能是周遭的一簇山颇为偏僻,以至于天上日头透不进来。
山上长得林子还没被鬼子发现,这时林子还算茂密。
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谁撕碎的纸钱。
风也是有的,从树梢上掠过,呜呜的,像狼嚎一般。
刘德厚趴在灌木丛后头,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腿早就麻了,但他可不敢有一丝动弹。
刘德厚他照往常一样,把枪架在树枝上,枪口朝着南边,朝着那条从沟尾延伸过来的小路。路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没有脚步声,连鸟叫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田大壮蹲在他身后,背靠着那棵老松树,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困得不行,眼皮往下坠,可不敢睡。
刘排长说了,鬼子要是从沟里跑出来,必走这条路。
跑出来的,不可能是大队人马,肯定是残兵。说是残兵好打,那也要等。等这帮惹人恨的鬼子慌不择路的闯进来,正是掉进了伏击圈里。
小周靠着另一棵老松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可手里的手榴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那颗手榴弹的拉环已经拉出来了,又塞回去了好几回,塞得拉环都松了。
老张蹲在更远些的地方,枪架在石头缝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南边那条小路。他保持这个姿势也快有一个时辰了,中间只眨过几回眼。
“排长,”
田大壮压低声音,“鬼子还来不来?”
刘德厚没回头,闷声说道,“肯定得来,这算是为他们精挑细选的‘必经之路’呢!”
田大壮又问:“那他们啥时候来?”
“该来的时候就会来。”
田大壮不吭声了,把脖子又往领口里缩了缩。
南边那片林子里,矢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跟着山本,再后头跟着两个士兵,没了。从沟里冲出来的时候,还有五个。跑过那片空地,倒了一个。
进了林子,又倒了一个。
还剩三个。三个,加上自己,四个。
山本的军帽不知丢在哪儿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左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可他端着枪,枪口朝前,眼睛盯着两边的林子,一刻不停。
那两个士兵跟在后头,一个扛着机枪,枪管上沾着泥,另一个什么都没有,连枪都丢了,手里攥着刺刀。
矢村没有回头看。
不回头,就不会知道少了多少人;只要脑袋里不知道,心里就一点也不会慌,矢村不断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中岛不在了。
中岛倒在空地上,趴在那儿,没有跟上来。矢村看见他倒下的,看见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没有回头喊,喊了也没用。喊了,自己也走不了。
走不了,就都死在这儿。
死在这儿,可没人会给他矢村收尸。
“少佐,”
山本赶上几步,压低声音,“前头有林子。”
矢村闻声,先是抬头,随后才回应道“嗯,我也看见了。”
前头是一片老林子,比这边的密,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进了那片林子,就安全了。
林子里可以藏,只要藏得住,就能活,冯立仁这帮贼寇可不就是一直在山林里藏着嘛,苟延残喘到现在。
唯有活下来,就能回去。回去了,还能再打。
想到此处,矢村又不禁他加快了脚步。
刘德厚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脚步声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缝。准星对准了小路拐弯的地方。
小周把手榴弹的拉环套在手指上。老张把枪口从石头缝里伸出去,瞄准了同一个方向。
田大壮屏住呼吸,两只手攥着枪,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摸来摸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