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徐熙竟有胆子趁他生病隔绝内外,可他偏偏又只对陆宁远如此,其余行迹一概如常。有次陆宁远出城后,刘钦曾将徐熙召来,作色问责,可徐熙只是去冠谢罪而已,绝不肯多言一字,刘钦再问,他便抛出了上述义军之议,让刘钦不得不敛容以听。
因此事非他不可,刘钦既不能将他去职,只能小惩大诫,找别的由头降了他的职,罚了几个月俸禄,更又在心中琢磨此事的缘故,却实在不解,一至今日。
这会儿见他站在陆宁远身后,一双桃花眼里已许久不见之前的轻佻浮浪之色,规规矩矩肃然而立,脸上几乎不露什么笑意,刘钦更觉违和,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回身,余光扫过站在稍远处的韩玉,像是只是不经意般一瞥。韩玉却已经会意,攥了攥拳头,登时斗志昂扬。
甲板上的众臣一齐跪倒,等刘钦进到船舱里面,方才各自起身下船。陆宁远站起得最晚,像是正在出神,徐熙在他肩上轻拍两下,“陆将军,起来罢。”
陆宁远如梦初醒,身子一挺,像一杆枪猛然绷得直了。
江上一艘艘船各自扬起风帆,向南而去。刘钦半卧在船舱当中,几乎听不见水声,也不觉颠簸,想着今早周章送来的最后一封军报,心思却忽地远了,想起昨天在牢里见到呼延震的时候。
看到他的第一眼,刘钦不是惊讶于他委顿在地,竟是那样一副可怜模样,而是猛然心头电闪,萦绕在他心头的一个疑惑忽地解开了。
当日呼延震混在俘虏当中,暴起向他难,又以弩箭突袭,他受伤倒地之时,曾见两个夏人俘虏向他奔来,要趁乱取他性命立功。
刘钦那时虽然负伤,神志却不糊涂,分明瞧见那两人摸到近处之后,其中一个同他目光相对,忽然呆住,然后中邪一般,反手将正要冲上来杀他的同伴拉住了。
几乎是一眨眼间,这两人就双双毙命。刘钦于生死攸关之际,也顾不上去想太多。之后他昏昏沉沉、颠颠倒倒,在无尽的昏迷和醒来当中,有时便会想起那个夏人,隐约有几分熟悉,好像曾在哪见过,却想不起来。
可看到呼延震的第一刻,他忽地想起这是谁了——这是他在呼延震营里时,军中流行瘟疫,他为着骗取信任,去到染病的士兵营中救治,无意中救下的一人。
刘钦对他还有印象,是因为他在此之前从没把这这么脏、这么臭,病得随时都要死了的人抱在怀里过。可他当时不仅抱起这人,还悉心把碗里的汤药喂给了他。
这个人挣扎醒来,抓住他袖子,满面感激之色,让刘钦不由一愣。他那时正盘算如何借此取呼延震性命,何曾真把一个葛逻禄人的生死放在心上过?一怔之下,便离开了,又去装模作样地照料下一个人。
多年前一个无意之举,竟会让一个葛逻禄人由杀他转而救他,更甚至为他去死?在拉住同伴那一刻,他竟是把什么置于军令、置于国仇、置于自己族类之前?
雍夏两国交战有年,于这一个葛逻禄士兵而言,其实又是打得什么?
刘钦怔了一阵,忽感憋闷,起身走出船舱。
送别的文武仍在岸边候立,却已变成一只只的小点,更远处,青山巍巍,夏人的铁骑就在群山后面。
第29o章
“督师,贼军势大,是否应当缓行?”
周章从军案上抬眼,李琦站在一旁,两手放在身前,微垂着头,不见之前豪气,反而有几分小心。
周章看看他,暗道:之前一番作态,将他吓破胆了不成?口中却没这么不留情面,只是反问:“将军怕了?”
李琦忙道:“末将岂会惧敌?只是有些许顾虑……”
周章道:“将军久在战阵,临敌日久,既有见解,不妨赐教。”
李琦使劲摆了摆手,却也没再出言辞让,“请恕末将直言,翟广同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老于用兵,麾下也不乏猛将谋士,见我朝廷大军远来,定要有所布置,如果军行太快,恐怕……恐怕会中他的圈套,让他打一个措手不及。”
周章点头,“将军所虑,确有道理。只是官兵自各省征调而来,人心多有观望,此时中军若有丝毫逡巡之态,士气一堕,恐怕便难收拾。贼军势大,胜多败少,有轻我心,当此之时,正宜进,使贼尾不能相顾。”
说着,将手指点在案上地图上面。
李琦低头看去,惊呼道:“建平?”
“太平府内,已多被贼军占据,这几日你我亲眼所见与各地所报一致:贼军听闻我大军将至,在已经攻占的各处城池不是修缮城墙,而是隳其城,毁其工事。为何如此?”
周章轻敲桌案,“便是因其没有自守之心,只是一味向前推进。”
“在其设想当中,我麾下士卒东拼西凑,一盘散沙,务在避战,我又赍王命而来,不敢敷衍,既然进入太平府,就一定要收复几处失地,给朝廷一个交代。我是官,他是贼,他如果分散兵力守城,是昏招中的昏招,哪里都要守,就哪里都守不住,因此翟广下令隳城,就是准备收缩军队,避免被分而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