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玲子挂了电话之后,在书房的皮椅上坐了很久。
窗帘还是只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的一角正好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出一种接近透明的乳白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这只手在几天前还是三十八岁的手——皮肤底下藏着细密的纹路,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粗糙,无名指上戴了二十多年的婚戒摘下来时留下一圈很淡的印痕。
但现在这只手是二十岁的手,光滑、紧致、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自己清晰的掌纹。
掌纹没有变——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还是原来那几条,走向和长度和三十八岁时一模一样。
手是新的,纹路是旧的。
这个发现让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又很合理。
她整个人就是这样——皮囊回到了二十年前,但里面装着的还是那个在东京政商两界周旋了半辈子的九条玲子。
她把目光从手背上移开,重新落在桌面上那几张吉冈传真过来的纸上。
纸已经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边角开始起皱。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拿起来——那是吉冈手写的真龙会组织架构图,用黑色圆珠笔画的,线条很简洁,但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注了关键信息。
会长之下设五大堂口,青龙堂管情报和外部扩张,赤龙堂管正面武装,黑龙堂管内规和处决,银龙堂管城南地面,天龙堂管城北地面。
五大堂口之上还有一个直属会长的真龙集团,CEO叫佐佐木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三千名正式成员,外围合作者过万,控制区域涵盖整个户亚留市及周边几个町。
警方备注栏写着“极强实际控制力”
,意思是警察、市政府、地方银行都在同一个系统的口袋里。
她把纸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户亚留的实际掌控者。
这个名号真的有够响亮的。
不是“户亚留最大的极道组织”
,不是“户亚留最有势力的帮派”
,是“实际掌控者”
——一个城市里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机构都在同一个人的意志下运转。
她在东京经营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有权有势的人,但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能被这样描述。
不是那些在永田町坐着的议员,也不是那些在丸之内掌控财阀的社长。
他们虽然有钱有权,但他们的权力是分散的、被制衡的、被无数条法律和规则框住的。
而龙崎真——他一个人,就是一座城市的法律。
她把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安田讲堂那个年轻人站在台阶中间,不紧不慢地拆解她的法律提问,语气恭敬却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自信。
当时她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不知道天高地厚,要么背后有高人指点。
现在看来哪一种都不是——他是真的有底气。
他在户亚留面对过的局面远比一个名誉校友的刁难更复杂。
他那天在讲堂上没有虚张声势,反而是压着自己没有用力——像陪孩子下棋的成年人把重子拨到一边。
想到这里她忽然睁开眼睛。
她想起他说“夫人,你想要东京吗”
时嘴角那个弧度——不是微笑,不是挑衅,是某种介于“我早就知道你会问”
和“我等你问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之间的淡然。
当时她想,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那种百年一遇的狂人。
现在她更倾向于后者。
但即便是后者——拿下整个东京?
这未免也太狂妄了。
户亚留是什么体量,东京是什么体量。
一个二十多万人口的衰败工业小城,和一个拥有近一千四百万人口、集中了全国政治经济命脉的巨型都市。
这里是六大财阀、三大极道联合会、无数政治世家、警视厅、法务省、财务省层层交织的权力迷宫。
在户亚留你可以靠打掉一个山王会来统一整个地下秩序,但在这里,每一扇门的背后都站着另一个拿钥匙的人。
她用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