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知道她什么意思。
当年利峥设局骗张跃进带着一群民工闹着离开华盛,要过埠香港去打工,办不下来就业证索性直接偷渡。
结果一群人坐了三年牢。
张跃现在还臊眉耷眼地在老家种地,老婆和孩子嫌他丢人,留在深城定居上学,一年就回去两次见个面。
“小宁总你放心,我绝对公事公办。那现在是直接拒绝,给钱了事吗?”
张小英笑了两声,又赶紧转回正题。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宁悦突然改了主意,签字笔在手中转了转,漫不经心地说:“他要来就来吧,算他黑工,跟他说,医药费什么的都不是白给的,要他慢慢打工来还。”
“黑、黑工吗?”
张小英有点不敢相信,“我们从来不用黑工的啊!这还是你定的规矩。”
“照我说的做。”
宁悦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他起身站到窗前,看着远处又有一栋大楼在开工,巨型塔吊的长臂在蓝天下描画,深城还在继续展,无数的民工用汗水浇筑出钢筋水泥的森林。
无论是华盛还是盛华,从来不用黑工,唯一的例外是肖立本瞒着他干的,结果两人大吵一架,差点决裂。
现在轮到你自己当黑工了,利峥。
*
说归说。
最终宁悦还是去医院看了一眼。
他没有进病房,站在走廊上,透过开着的房门往里看,六人间里人来人往,只能从夹缝里看到一点。
利峥倒没张小英说的那么惨,头上裹着雪白的纱布,脸上五官还是看得清的。一只手伸出来挂着输液瓶,手背上的静脉青得纤毫毕露。
只是很明显的精神不振,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悦突然想起了肖立本上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情形。
明明人高马大,盖着被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却显得如此脆弱,一口气吊着,断断续续的,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自己略一转头,人就没了。
那时候自己想什么呢?
好像只要他醒来……只要醒过来,自己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他还活着就好。
结果呢,利峥杀回来了,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宁悦刚软下的心又硬了起来,转身找到医生,简洁地要求:“给他用最好的药,越贵越好,钱不是问题。”
*
利峥去工地的第一天,也是宁悦莅临指导的日子。
时值下午,四点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工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电焊的气息,工人们忙碌着,切割钢筋的噪音让彼此说话都得扯着嗓门。
宁悦出现在工地门口的时候一群人都围了上去前呼后拥。
张小英亲手递过安全帽,宁悦接过戴上,迈步向里面走去。
他一眼就看见了利峥,高大身形在一众民工中也尤为显眼,安全帽下露出一截纱布,已经被染成了黄色,他在混凝土搅拌机旁边负责搬运。
大概是天气太热,连身工装脱去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袒露出只穿着一件黑色T恤的强健上身,手臂上的肌肉每次力时都鼓得青筋毕露,晶莹的汗水流淌而下,饱满的皮肤湿漉漉的闪着光芒。
随行的人跟着宁悦脚步停下来,互相看看,暗自琢磨。
……都知道小宁总是从工地走出来的创业者,眼光老道毒辣,难道是混凝土的配比工艺出了问题?
好在宁悦只是稍微站下看了几分钟,随即就往前走去,工长们看张小英不吭声,立刻上前积极汇报工程进度,力求在大老板面前表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