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立本沉默不语,宁悦突然暴起,把手里的车钥匙狠狠地扔在他身上,恨声道:“这是起码四百个工人才能达到的程度,华盛的施工队只有一百三十八个工人,就算加上罗保庆带来的六十七个,剩下的两百人是哪儿来的!你告诉我!”
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雪白的饺子皮破裂,里面的馅料挤了出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犹如此刻他们即将破裂的感情。
“你听我解释……”
肖立本舔舔嘴唇,干涩地说。
“不用解释!只要告诉我,这两百人从哪来的。”
宁悦咄咄逼人地问,“没有合同,没有工资的痕迹,没有劳保更没有福利……公司的账目上干干净净,一点马脚都没漏,要不是我亲眼看到了工程进度不对,你还想瞒着我多久!?”
看肖立本又不吭声了,宁悦心里的愤怒犹如野火蔓延,难以控制,他冷笑着说:“你不说,我替你说!黑工嘛,没资质!不用签合同!给钱就干!只知道埋头干活,出事了也不用负责,往工地大门外面一扔就是,多好用啊!多方便啊!多廉价的人手啊!”
他拔高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酸楚和不甘。
那是上一世的他,和身边数不过来的工友们,受尽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他们用血汗建起了城市的高楼大厦,却连名字都被抹去。
“不是这样的。”
肖立本终于忍不住了,“他们没有活干……又想挣钱,快过年了,我是给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
宁悦尖锐地戳破他的含糊,“那为什么不走正规招工途径?”
“来不及了,他们连进特区的资格都没有,挤在二道关外,只想短时间打个工就走,一个月,就一个月!”
肖立本也急了,口不择言地说,“所有手续办下来都不止一礼拜,还不如这样,做完就走,大家都方便。”
宁悦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方便’,突然悲凉地笑了起来:“没有进关资格是吧?那你怎么把他们弄进来的?”
肖立本躲闪着不敢看他失望的目光,低声说:“是走了海哥的路子,搭搭物流的车。”
“你他妈还干上偷渡猪仔的事儿了!?”
宁悦忍无可忍地吼了起来,“肖立本!你自己看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把他们关在厢式货车里挤得跟罐头一样运进来在工地打黑工,住工棚,我去工地看过了!工棚就是建材仓库!几十个人挤地铺!”
他一进仓库就觉得不对了,那股留下来的气味勾起了他上辈子的回忆:人的味道,烟草的味道,脚臭味,铺盖的油腻味,综合在一起,浑浊得喘不过气来。
虽然仓库已经打扫过了,像模像样地堆着建材,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但残余的气味不会骗人。
他如此暴怒,肖立本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垂着头,丢掉被挤破的饺子,扯了张纸擦去手掌上沾染的面粉和馅料,轻声说:“那怎么办呢,他们自己也愿意的。”
宁悦如遭雷击,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地看着肖立本:“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自己也愿意的。”
肖立本抬起头来,平静的脸在吊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是淡漠,“你不知道老胡去招工的时候,他们有多踊跃积极,我们只招两百人,但报名的有一千多,选不上的还会求着我们多给个机会,选上的……都很高兴自己有活干,拼命说好话。我也没有亏待他们,工资和在册工人是一样的,除了没有合同没有劳保之外,他们走的时候我还每个人多了五十块算奖金。你这么生气,是你没有看见他们感激的笑脸。”
“肖立本……”
宁悦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