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打包好行李,抬头看了看天色,从中午就开始下小雨,淅淅沥沥的,跟夏日的大暴雨不同,带着丝丝凉意,沁到骨子里去。
他回到屋内,肖立本沉着脸,坐在空房间里,岔开腿坐着,一下一下地磨着铲刀,几柄已经磨好的放在旁边,木质把手缺损,刀刃却雪亮锐利,闪着不详的寒光。
“肖哥,该去火车站了,张大哥一会儿就来接。”
他蹲下来轻声说。
肖立本恍若未闻,只是拿起铲刀,仔细地查看是否锐利。
“肖哥!”
宁悦提高声音,“说好的,你要跟我一起去深城,不算数了吗?那我一个人走,你放心吗?”
肖立本这才把视线转向他,暗淡的眸子里是深深的绝望,他凝视了宁悦一会儿,抬起手,慢慢地摸着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坚定。
“宁悦,你先去,哥办点事,随后就去找你,啊?”
“去杀人?”
宁悦握住他的手,讽刺地问,“你知道他住哪儿?你知道他的行动时间?还有,你知道该怎么杀人吗?”
肖立本平静地看着他,哑着嗓子说:“他是你……哥哥,我知道,你不用拦着我,你也拦不住。”
“我没有拦着你。”
宁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都提出来了,那咱俩合个伙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仿佛才醒过来一样,急忙否定:“不!不行!宁悦,你别插手!你的车票都买好了,你该去深城了……”
他慌张地要站起来,却被宁悦的手重重地按在肩膀上,重新压回了原地,宁悦眯起眼睛,凑到跟前,凝视着肖立本的黑眸,声音压得极低:“记住,你可以去坐牢,但我要走在你前头”
*
黄昏时分,小雨淅淅沥沥,望平街上下班回家的人很多,张大哥骑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堆满了行李,甚至遮挡了一部分车身。
这辆车还是从隔壁院子的‘万能修’万师傅家骑出来的,万师傅穿着件布满机油的蓝布大褂,一直担心地送出了门外,不时叮嘱:“慢一点,路上小心骑啊,东西怪多。”
确实,十个鼓囊的蛇皮袋堆满了车斗,连车身都遮蔽了一部分,只能看见三个轮子在地上移动,张大哥满头大汗地用力蹬着,还要宁悦和肖立本在后面搭把手推车。
街坊们也都知道他们俩要南下打工了,从小看大的孩子奔赴他乡讨生活,心里到底是有些难受的,遇见的都打了招呼,还有熟悉的阿姨奶奶们抓起自家炉子上刚做好的晚饭,馒头咸鸭蛋什么的,追出来硬塞到他们手里,不时念叨着“路上小心”
。
林婆婆站在十号院的台阶上,满头白梳得一丝不乱,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院子里刘婶满面木然,一下下地扇着炉子,浑然不顾炉子里根本没有点火,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走了好,都走了……燕子啊,你可要留下来陪着妈……”
刘婶似哭似笑的声音越过低矮的围墙,飘到肖立本耳朵里,他停顿了一下,差点回头,却又忍住了,重新推起载满行李的三轮车,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七点十分,车头制动缸排气,短促的‘哧’响之后,从阳城前往深城的列车准时车,开始了二十七个小时的行程,沿途历经三十站。
*
五天后,阳城市郊,汤山脚下。
半夜时分,在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的时候,山脚空地上却摆着几个汽油桶,里面熊熊燃烧着烈火。一个双卡录放机摆在中间,连着音响,大声而强劲地播放着猛士、荷东、野人等‘的士高’音乐,一群衣着新潮的年轻男女,嘻嘻哈哈地随着音乐扭动身躯,火光跳跃着,把他们的影子奇异地拉长,好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外围停着一圈摩托车,各种型号大小都有,最惹人注目的就是一辆哈雷,新换的配套还散着真皮的香味,周明红举着一瓶啤酒,在人群中央显得格外神采飞扬,一路碰过来:“谢谢,谢谢各位捧场!今天我先压一万,赌我自己赢!”
周围的人轰然叫好,纷纷掏钱往跟在后面的庄家手里塞,一时间周明红触目所及都是捏着钞票挥舞的手臂,他更得意了,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旁边冷眼旁观的一个小团体面前,斜睨着眼睛问:“杨胖子,不赏脸?”
“呸!”
不光他有拥趸,这边也是有狗腿的,一个瘦子青年机灵地跳出来,不忿地说,“我们杨哥现在身份上去了,不玩两个轮子的,跌份儿!丢不起那人!怎么着啊,周老二,你什么时候也弄辆四个轮子的,跟我们杨哥来一场?”
周明红嘲讽地笑了:“看不起两个轮子的,就别来我的场子啊,汤山是我们包下来的,哪次开赛不是我们的关系清场,怎么?没有别的山头让你们占啊?还是没找关系?那你们凑合用呗,四轮车嘛,农村里老牛拉的破车也是四个轮呢!”
他的话引来这边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对中间的胖子指指点点:“杨胖子那底盘,骑摩托车怕是拐弯就得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