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这副动一下都得喘三喘的样子落到宋如晦的眼里,却又被曲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刑部尚书大人还以为自己真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国公爷给关出来什么好歹了呢,那架势自然就更诚惶诚恐了。
“多谢宋大人这几日对我的照顾了,”
庄引鹤看出了那人的小心思,所以先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燕文公跟那些满嘴之乎者也的权臣打了一辈子交道了,自然知道要把好听话给放到前头,然后再说难听话的道理,“可是大人想让骠骑大将军带着王师北上清君侧,单单靠着上下嘴皮子一碰怕是不够啊。”
宋如晦一听见这话,就知道庄引鹤这是已经跟温大将军谈妥了,于是忙追了一句话上去:“下官借着上次入宫的机会,想法子又去见了皇上一面,如今兵符和密诏全都在我这,下官可以直接交给大将军,这样于情于理便都说的通了。只是……”
宋如晦看着那个正在默默帮庄引鹤系着大氅的大将军,倒是没觉得俩人之间的气氛有什么不对,宋大人只是实心眼的表示:“大将军若是就这么把国公爷给带出去了,下官回头不好跟方相交代。哦,还有卫大统领,他闲着没事时也总爱往这边来,若是燕文公不见了……”
骠骑大将军一听这话,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
那个吃啥啥不剩的废物饭桶,不去校场练兵,一天到晚的往这地牢里跑什么呢?
温慈墨本来就聪明,被宋如晦这一句话给彻底点醒了。
卫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玩意在怀安城里的时候,因为庄引鹤不给他兵符,吃了那么大的亏,险些把命给搭在边关,那眼下他好不容易把老仇人给关到这大狱里了,三天两头往这跑,难不成是过来关心这人间疾苦的吗?
可还不等反应过来的温慈墨冲冠一怒为红颜,庄引鹤就在下面轻轻的挠了一下大将军的手心。
那人手指头冰凉,可偏偏这个动作又带着股勾人的热意,两相抵消之下,居然当真把大将军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火气给彻底掐灭了。
温慈墨温顺的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这么按部就班的把御寒防风的大氅给他家先生穿戴好了,这才跟宋如晦说:“大人放心,这间牢房不会空,‘燕文公’还会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没人知道今天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既承了大人照顾归宁的情,必不会让宋大人为难的。”
宋如晦在听到这句话后,也是在心里打起了鼓。
实心眼如他,也隐隐约约的察觉出里面的不对劲了,怎么燕文公欠下的人情要让骠骑大将军来还?
只是尚书大人在待人接物向来不怎么开窍,于是这点不对劲很快就被他理所当然的忽视过去了:“行,可就算是这样,我也得想法子找人给国公爷推个轮椅进来,只是眼下外面不少人都是世家的眼线,轮椅这东西又实在打眼,二位得容我想个周全的法子……”
“不劳宋大人费心,”
庄引鹤说完,就把那细瘦的腕子给抬了起来,温慈墨见状,就跟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伸手就接了过来,随后扶着他家先生,让庄引鹤慢慢的撑着他的力度站了起来,“孤能自己走出去,宋大人只消把他们支开片刻就好。”
宋如晦在看见这一幕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在当今圣上身边伺候久了,那倔驴一样脾气颇得乾元帝青睐,所以多多少少也接触了一些前朝的旧事,而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庄引鹤这双断腿的始末。
因此宋如晦是真的很难相信,这个早就被无数国医圣手明确下了死刑的人,居然当真会有再站起来的一天。
这可不仅仅是找个靠谱的大夫就能解决的事情了,这位连风大点都能咳三咳的燕文公,居然能瞒着世家和皇上,在这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站起来了,这才是最恐怖的。
如此看来,这位静水流深的燕文公,对于大燕的里外的掌控力当真是不容小觑的。
宋如晦也是在这个时候才隐隐约约的认识到了,这京城旋涡下藏着的东西,只怕要比他原来以为的还要更暗潮汹涌一些。
第186章184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太……
庄引鹤既然能走,那很多事办起来就方便多了,毕竟这边的牢房里只关了他一个人,进出都能避着些。
况且,先不说如今世家里能掐会算的人本来就没几个了,就算是方修诚这个始作俑者过来了,都未必敢相信当时被横着抬进去的人能自己竖着走出来。所以宋大人这差事办的格外顺畅,前前后后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蹲在大狱里的就是另一个‘庄引鹤’了。
燕文公回去后,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他甚至就连洗澡的时候都在跟骠骑大将军商量着后面的布置,哪怕外面已经到了三更半夜了,俩人也没敢歇,因为温慈墨这边赶着把事交代完了之后,转脸还得拿着兵符和圣旨跑南边调兵去,毕竟那受禅台修好也就是眨眼间的事,他俩不可能当真看着方修诚把才三个月大连话都不会说的皇子给扶到龙椅上。
若真到了那时候,别说大燕了,怕是整个大周都得被拖到群雄逐鹿的境地里,成日里打个没完。
庄引鹤手里握着大燕铁骑呢,虽说不怕打仗,但他也是真的不想再看见那血流漂杵的场景了。
这俩人正在为了萧家的江山社稷通宵达旦的操心,殊不知,如今的京城里,多得是夜不能寐的人。
为了大周这点国祚茶饭不思的大有人在,但是不管怎么说,太后娘娘那个身子骨脆的要命的小老太太似乎都不该掺和到里头去。
毕竟这千斤重的河山,就凭她那副单薄的肩膀,又怎么可能挑的起来呢。
可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不自量力的人。
都已经这个点了,后宫里那些站岗放哨的禁军还是跟一把把开了刃的凶器一般,森然的站在漆黑的夜幕下,鳞次栉比的,像极了某种邪物呲开的獠牙。
太后身边的那位宫人打开角门,朝外头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那群摄人的丘八给吓了回来,她不敢再乱看了,只是福身从门外那个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了一个食盒,低声谢过后,面前这巍峨的宫门就再一次被从外头锁起来了。
而那食盒里搁着的,是太后娘娘晚间饭后要服的一剂药。
这缠绵病榻的小老太太虽说现在身娇肉贵的,但是年轻的时候正经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她的出身何止是不高贵,跟那三宫六院的娘娘们比起来,她甚至可以说是低微的。
一个洒扫宫女出身的人,若不是阴差阳错的承了雨露,是怎么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太后如今养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其实也算是熬出头了,不过兴许是年轻的时候把底子给熬坏了,以至于哪怕乾元帝举全国之力,用灵丹妙药给太后调理了那么多年,她这身子也还是没有什么起色。
不仅如此,太医院的那几位圣手们近日来发现,兴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也兴许是为了这国祚忧思成疾,太后娘娘这几日的状态每况日下,越来越不好了。
方修诚担心这位树大根深的老太太会在后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所以把她住的这处宫苑围的水泄不通的,现在看来,纯属是多余,就瞧着太后娘娘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她怕是连下床都困难。
方修诚想要的是这天下,他属实犯不着为难这个本来就没几天活头的小老太婆,所以哪怕外面如今围的跟个铁桶一般,该她吃的药方修诚也没有要故意克扣的意思,所以御医时不时的就得过来请个平安脉。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底子原本就算不上好的太后娘娘,最近的心脉反而越发孱弱起来了。
今早上,这脉案一出来,那几个御医跪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随后彼此对了个眼神,心照不宣的下去改药方了。
他们对着太后娘娘时没敢说实话,但是其实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这位在床榻上躺了小半辈子的人,如今的情况……只怕当真是时日无多了。
但是后宫里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远不是他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外臣所能看得懂的。
太后娘娘是心脉孱弱不假,但是这孱弱的原因,还真就未必是因为年纪到了。
那位宫人把药碗拿出来,自己先舀出来一点试了试,确认没毒、温度也合适了之后,这才端着那黑漆漆的苦汤子进去了。
太后娘娘已经是如今这把年纪了,那在她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宫人自然也容光焕发不到哪去,所以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那姑姑端着药碗的手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