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梅烬霜脸上不仅有瓦砾割出来的细小伤口,还被溅上了不少血渍——有的来自于那毙命在她枪下的贼子,也有的来自于她的袍泽。
到了最后,反正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三小姐只能胡乱的把溅到脸上的温热液体抹了,再继续顶着一双早就杀红了的眼睛冲上去。
这才短短几个时辰而已,这方小小的瓮城里就已经送走太多太多人了,以至于那破口处瘫在一起的尸体都快堆不下了。
但是只要怀安城不破,西夷就还是不知足,见强攻没有用,他们又把火器拉出来炸了一轮。
等大炮又送走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大燕铁骑后,西夷人这才又跟一群永远吃不饱的蝗虫一般,朝着城墙的破溃处前赴后继的扑了过来。
梅烬霜的肩甲早就已经碎了,血顺着那冰凉的铠甲流了一地,她的枪也断了,只剩下大半截红缨还捏在手里。
三小姐此时累极了,那些攻城的西夷人也累极了。
但是他们彼此都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梅溪月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地抓住枪身,撑着自己不在阵前倒下去,可旁边的废墟里却突然冲出来了一个腿都断了却还是要挥刀砍向她的西夷人,梅烬霜见状,直接一个拧身,借着后撤一步的惯性,用那已经断了一半的银枪,仅凭单手就把那人给扎了个对穿。
一击毙命后,梅烬霜也没敢放松警惕,她偏头躲了一下那泼到自己侧脸上的血迹,冷冷的看着远处正弯弓对着她的一个西夷人。
那兵的年纪不大,连胡茬都还没长出来,打眼看上去,怕不是要比梅溪月还小上几岁,但尽管这样,在战争的驱使下,他却已经能拉动两石的大弓了,想必这孩子是本该埋伏在后面的弓弩手。
这是好事。
梅烬霜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冰冷箭簇,脑子里第一瞬间的想法居然是,既然连本应该躲在后方压阵的弓弩手都上到前线来了,那就证明西夷的先遣部队确实已经被大燕铁骑消耗的差不多了,这群贪婪的疯子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可那少年马上就要拉满的弓弦,又让梅溪月深刻的意识到了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她得跑。
但此时,她身上那副银甲却重的要死,梅烬霜几乎已经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小姐就这么僵在原地,看着那弓弦被慢慢拉满。
第137章135“我……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如果说庄引鹤算是不听父母言的典型的话,那三小姐就是一个跟他截然相反的人,梅溪月直到今天都还记得,她爹教过她,挨打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闭眼的,你必须死死地盯着你的敌人,去仔细寻找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破绽。
梅烬霜眼前那赤红色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非常慢,以至于她能清晰的看见,当弓弦上凝聚着的力量被传导到箭身上的时候,那杨木质地的箭杆会微微弯曲,以保证青铜箭头能以最大的威力被射出去。
三小姐看到的还不止这些,她还发现,在那箭尾的开扣都还没能彻底离开弓弦的时候,那将要弹出去的箭矢就已经歪了。
这箭没中。
所以梅烬霜没躲。
君夫人就这么任凭金属的箭头带着万钧的力量,从她的鬓角擦了过去,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纹丝未动。
按理来说,一个专职的弓弩手是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失误的。
梅溪月在发现了这个问题后,才大梦初醒一般搞明白了那兵卒失手的原因——有一枚锋利的箭矢自他的脑后穿了进去,把最前面那冰冷的箭簇留在了少年尚且有些稚嫩的眉眼之间。
梅烬霜见状,虽然身上还压着那副重甲,但是灵魂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她有些踉跄的往前走了一步,随后强撑着自己又提起来了一口气,把那柄断了之后显得分外滑稽的梅花枪给捏在了手里。
梅溪月的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了,所以嘶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粗粝:“援军……已至!”
东北方向,在戈壁滩的边缘,昏黄与湛蓝交界着的地方,有一条聚合在一起后不断向前移动的黑点,正朝着怀安城疾驰而来。
镇国大将军终于带着他的人,从那片连绵不绝的焦土里蹚了出来。
于是怀安城的城楼上再一次响起了冲锋的号角。
当那嘹亮幽远的气体震颤着在金属空腔里发起共鸣,并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涤荡到戈壁滩上的时候,外面那群贼心不死的西夷人是彻底撑不住了。
因为每次这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都会从那个城墙的破口里涌出来一大片悍不畏死的燕骑,若放在平时,他们可能还有余力咬着牙上去拼一拼,可眼下战场上还剩下的,全都是些强弩之末的残兵了,所以西夷人在听见这动静的一刹那,军心彻底崩塌了,他们连头都不敢回,直接就开始朝着西夷大本营的方向抱头鼠窜。
温慈墨带回来的人脚程格外快,所以顺路又宰了几个跑得慢的狄子才算完。
可镇国大将军却没去凑这个热闹,他全程连停都没停,直接骑着夜斩就冲到了城墙底下的破口处。
然后大将军就看见,梅溪月站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迎着日光,撑着身旁的银枪,悍然堵在那破口之上。
她身后,是堆了一地的尸首和早已经被血染成暗红色的砖墙。
君夫人的银甲有好几处都已经被打的凹陷进去了,她的左肩更是血流如注,可哪怕是这样,梅溪月也仍旧撑着那杆早已断了一半的银枪,站的笔直。
就仿佛,她自己就是一柄梅花枪。
终于鸣金收兵了。
琅音还是穿着她的那身红衣,不要命的奔跑在这刚刚结束了战事的城墙底下,那绚烂的色彩和身上精巧的配饰,跟周围阴郁的环境格格不入,带来了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
她跑得实在是太着急了,以至于满头的钗环几乎全都掉完了,一头乌发就这么随风披散在身后。
可琅音甚至来不及捡掉到地上的珠钗,就只是牢牢地握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牌,头也不回的就往瓮城那里冲去。
而在她的身后,怀安城的西北角,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浓烟正冲天而起,它们挤挤挨挨的堆在最上头,把那片澄澈的瓦蓝都给遮住了。
镇国大将军站在这满目疮痍里,觉得不对劲。他前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把梅溪月放在心尖上的人确实不在,所以三小姐才会伤成这样。
温慈墨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压低了声音问:“梅都护呢?”
梅溪月原本一直撑着枪,笔直的站在那破口处,但是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却微不可察的踉跄了一下。
随后,她慢慢抬头,看着镇国大将军,字字铿锵地说:“奉大将军令,梅家死守怀安城,虽伤亡惨重,但幸不辱命。”
梅溪月说完后,停了半晌,才费劲的把下半句话给补了出来:“敌众,梅都护力战不敌……于阵前……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