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人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下了然,却没有点破,就只是伸手把卫少爷身边的那个眉目含情的女子拽开了,换成自己坐到了卫迁身侧,随后又亲自给人上了一壶酒:“多大点事啊卫小将军,那群兵痞子大字不识一个,不过就是看你没有军功欺负你罢了,不必介怀。”
“我难道不想挣军功吗?”
卫迁来这北地之后,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围的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冷不丁地遇到一个知音,那真是委屈坏了,话匣子一下就合不住了,“关外的狄子牛毛一样多,我也是正经跟着武师傅学过几天拳脚的,岂会怕他们?可我手里连个兵都没有,让我去哪建功立业?”
“消消气消消气,”
那商人的小胡子不住抖动,一脸谄媚,也不忤逆,只顺着卫迁的意思继续往下说,还不忘一个劲的给卫小公子添酒,可反观他自己,从头到尾倒当真是滴酒不沾,“这人多有人多的打法,人少……那不也有人少的法子吗。戚总兵当时不过带了区区百十号人,不还是把潞州拿下来了吗。”
那小胡子看着卫迁那蠢蠢欲动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那个犬戎主子交代给他的事情,这下算是八九不离十了。
第104章第102章“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
大周现在的情况虽然不算是彻底吹灯拔蜡了,但僵化的府兵制把四境之内折腾的民怨沸腾,边境也算不得太平,正正经经配得上病入膏肓四个字。虽说比几年前好了一些,但不过也就是能多苟延残喘几日罢了,那点聊胜于无的家底还是经不住大风大浪的折腾。
这种情况在稗官野史里倒也算不得罕见,所以乾元帝其实很清楚,如今的大周,从上到下,最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的英雄。
朝廷迫切的需要把一个能力挽狂澜的人给推到台前来,再用他带来的几场胜仗,去提振万民这几近崩塌的信心。
与此同时,也能把祸水往外泼一泼,毕竟这戎狄都还没收拾完呢,就算是如今四境之内那轰轰烈烈的起义成功的把乾元帝给掀下来了,新皇也还是得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蛮人,既然如此,还不如把烂摊子扔萧砚舟手里,让他先把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再揭竿而起的去摘桃子。
虽说这谋划说穿了也不过是在饮鸩止渴,可短期内也确实能缓和一点局势,给人留出一个喘口气的时间。
萧砚舟把自己手底下的那点人从前到后扒拉了一遍,发现就只有镇国大将军能摆的上台面,且他现在这个身份迟早都是要‘死’的,既然如此,不拿来做个挡箭牌那当真是浪费了,于是‘戚总兵’带了一两百号人就把潞州给打下来了的事情,就被人刻意的越传越夸张了。
三人成虎,等这种种事迹传到卫迁耳朵里的时候,那已经变成戚总兵就这么单枪匹马的杀入敌营,什么都没带,就提溜着俩拳头,徒手就撕了好几个狄子。
卫迁日日跟着武师傅学兵法,先别管他记住了多少,但是好歹也能分辨得出,这捕风捉影的说法是肯定做不得数的,所以在难得见到一个知道内情的人之后,他立马就贴上去偷师了:“怎么说?”
那商人慢慢地揉捻着自己的胡子,把前因后果事无巨细的跟他交代清楚了,末了又表示:“卫小将军要是想建功立业,也不是不行,眼下厉州就是个机会。”
“要不说你只懂做买卖,不懂打仗呢,”
连战场都没上过一次的卫迁,听到这彻底泄了气,不仅如此,他居然还开始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这个朋友传道受业解惑起来了,“厉州盛产火器,那可是个硬茬,千军万马都未必拿的下来,我这几个亲兵送上去,还不够对面一盘菜呢。”
“谁说非要把厉州整个都拿下来啊?”
这商人回想起那些犬戎主子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说辞,摆正了态度,继续循循善诱,“就近找个靠边的没人看顾的小寨子,打下来之后,把咱们卫家的旗子往上面那么一插,就行了。至于剩下的地方,还让厉州牧治理不就得了。”
那小胡子凑到卫迁耳边,压低了声音说:“等到了那时候,军功也便有了,你……便也成了货真价实的卫大将军了。”
当年庄家的先人把祖宅定在位于边陲之地的怀安城里时,想的就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主打一个谁想进犯我燕国,那就先从我庄家子孙的尸体上踩过去再说。
可厉州牧就没有这样的胆识和风骨了,他把自己的府邸修在了整个厉州的最中间不说,周围还砌了一圈城墙,那高墙上更是密密麻麻的开了不少炮眼,打远一看,跟个四面漏风的王八壳一样。
于是理所当然的,对于厉州的将士们来说,戍卫好主城就行了,剩下旁的都是可有可无。
也正是因为如此,厉州外围那些没有几户人的小村镇,不管是瞭望塔还是防御工事,都修的十分稀松,主打一个要外观有外观,要实用性……那也还是只有外观。
卫迁被小胡子这么一提醒,也是对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面子活儿打起了小九九。
可卫小少爷这厮,虽然聪明的不到家,但是傻得也不很彻底,所以他在回去之后又仔细盘算了一下,觉得这事怕是没有小胡子说的那么简单。
这军功要真跟前街上那老农卖的一文钱两斤的大白菜一样,那手里握着兵权的戚总兵干嘛不自己去?怎么这天底下还有嫌自己身上军功太多的人吗?
所以卫迁合计了一下,觉此行怕还是有点凶险,既然如此,自己手里那仨瓜俩枣的人还是省着点用吧。
可这小胡子的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厉州外面确实星罗棋布的撒了不少零碎的寨子。
这现成的军功就在前头晃晃悠悠的勾着,要说卫迁完全没想法,那也不太可能,于是难得开窍了一点的卫小公子,就开始寻摸起来梅既明手里的那枚兵符了。
不过卫迁那点灵光乍现的智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知道自己要想法子把兵符给拿过来,可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又不想让梅都护也尝上一口,于是卫迁欲盖弥彰的去套兵符的时候,更是连句囫囵话都不会说了,吞吞吐吐的,把一向好脾气的梅既明都听得一脑袋火星子,恨不得抠着嗓子眼看看这个倒霉的纨绔子弟到底想说什么玩意。
果然,对于呆瓜来说,细问也是一种残忍。
梅景初虽然是不待见这位小少爷,恨不得把人卷巴卷巴一脚踢回到京都里去,但是他也知道,燕文公跟这个呆头鹅的亲爹,俩人都隶属于世家一党,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梅既明作为一个对党政避犹不及的清流,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趟这条浑水,那这兵符到底燕文公想不想给,卫迁来要时他到底该不该给,梅既明还真就不知道。
梅二转着圈的想了半天,还是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他还是得去问问那个成日窝在轮椅里头的庄引鹤的意思。
自然,为了这次不情不愿的见面,梅既明又在心里把镇国大将军骂了个狗血淋头。
只是让梅都护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去一趟燕文公府,那肯定也不现实,于是梅既明思前想后了半天,一直到了临登门的时候,才十分‘阴险’的给梅溪月选了一件她指定不会穿的粉蓝色带刺绣的裙子,打包好,这才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捏着鼻子往燕文公府去了。
庄引鹤这边的情况也没比梅二公子好到哪去,因为潞州和铎州的先后归降,如今大燕的疆域那是彻底发了福了,那只吃得滚圆敦实的燕子,哪怕只是不声不响的卧在大西北,也能把不少人吓得直到大半夜都睡不着觉。
更何况,燕文公背后还站着一个实打实握稳了兵权的梅家。
于是这么多天下来,保皇党那边还没怎么样呢,世家一派就先炸了锅了。
一时间各怀鬼胎的帖子和信件不要钱似的往燕文公府里飞,直把庄引鹤砸得头晕眼花的。
这里头有试探的,有想攀附的,最离谱的是,还有想把女儿嫁到这北地给他当妾室的。
燕文公为了应付这五花八门的试探,打从大清早开始就把自己粘到这书案上了,苏柳过来看了几次,可庄引鹤粘的牢靠,苏柳扣都扣不下来,于是只能是把饭端到书房里来了:“主子,梅都护过来给君夫人送东西,说是想见您。”
坐拥整个燕国的庄引鹤,中午吃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是一碗熬得浓稠软烂的肉粥,并一碟子小菜罢了。
近来倒春寒,燕文公那个一碰就碎的小身板又开始不舒服了,可又没到非得喝药的程度,于是久病自成医的庄引鹤在掂量了一番后,问心无愧的把药全喂给窗台上的那棵盆景了,把那株可怜的小树烧了个祛黄。
哑巴请脉的时候就觉察出不对了,可胳膊拧不过大腿,眼瞅着灌不进去苦汤子,他也只能让小厨房多往这粥里搁点姜丝,祛祛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