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戊申,宜嫁娶,宜祭祀。
汴梁城中,石延煦的伯爵府邸张灯结綵,红绸飘扬。今天是石延煦迎娶赵在礼之女赵婉儿的良辰吉日,整个府邸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石漱鈺坐在主位上,看着一对新人拜堂成亲,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延煦这孩子从小就没了父亲,跟着她在宫中长大,如今终于成家了,她这个做姑母的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赵在礼为了这门亲事,可谓是下了血本。他从兗州运来了整整三十车的嫁妆,浩浩荡荡地驶入汴梁城,引得满城百姓围观。
嫁妆清单上列着:田宅十处,共计良田八百亩;奴婢六十人,其中侍婢二十人,仆役四十人;车马二十乘,金银器皿三百件,绢帛两千匹,上等傢具一套,四季衣物各十箱,典籍五百卷。
石漱鈺看到这份嫁妆清单时,整个人都看傻了。她心里暗暗算了一笔账——光是那八百亩良田,按汴梁城附近两贯一亩的地价来算,就值一千六百贯。
再加上那些金银器皿、绢帛车马,总价值至少在三万贯以上。这傢伙究竟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内帑。前几日,她才从内帑中拿出一百二十贯钱,给自己那座位于汴梁城外的秘密庄园添置了九十亩良田。
她本来是想买一百亩的,谁知道这几年朝廷休养生息,汴梁周围的地价也跟着涨起来了。
现如今汴梁城附近的良田是两贯一亩,稍微偏远一点的也要一贯五百文。她买的那些地是在原来四百亩庄园附近的地块,价格相对便宜一些,但也比几年前涨了不少。
她堂堂大晋皇帝,买九十亩地都要精打细算,赵在礼一个节度使,一出手就是八百亩良田,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她暗暗咬了咬牙,心想:这老东西,非得把他弄回京城来不可。让他继续在外面当节度使,还不知道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
成亲后的第五天,石漱鈺在垂拱殿召见了赵在礼。
赵在礼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腰系金鱼袋,步履稳健地走进了垂拱殿。他虽然已经六十五岁了,但保养得很好,面色红润,腰背挺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丝毫看不出老態。
他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老臣赵在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石漱鈺端坐在御座上,微笑着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道:“赵卿,老当益壮啊。看你这样子,再活二十年都不成问题。”
赵在礼闻言,心中颇为得意,但面上仍然保持着谦逊的姿態:“全托陛下洪福。老臣不过是粗人一个,平日里习武健身,所以身子骨还算硬朗。”
石漱鈺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却渐渐认真起来:“赵卿啊,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赵在礼心中一凛,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恭敬地道:“陛下请讲,老臣洗耳恭听。”
石漱鈺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年逾花甲,也该享享清福了。朕在汴梁城中赐你一座宅院,你在京中安享晚年,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岂不快哉?”
赵在礼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虽然在来之前就已经隱约猜到了陛下的意图,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心中还是一沉。
他在兗州当节度使,每年光是各种孝敬和灰色收入,就有上万贯之多。若是进了京城致仕,没了实权,那些油水可就全都没了。他可不想就这么放弃这块肥肉。
他连忙拱手道:“陛下,老臣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尚健,还能为陛下分忧。兗州地处要衝,政务繁杂,老臣在任多年,熟悉当地民情,若是骤然换人,恐怕会生出事端。还请陛下容老臣再为陛下效力几年。”
石漱鈺早就料到他会推辞,不慌不忙地说道:
“赵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但你都已经年过花甲了,处理治下的州县文件,定会劳心伤神。
朕也是在体谅你,不想让你太过操劳。再说了,你如今已经是朕的侄儿的岳父,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在京中享福,不比在外奔波强?”
赵在礼还想再爭辩几句:“陛下,老臣……”
石漱鈺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然温和,但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卿,朕知道你是个能臣,这些年也为朝廷立下了不少功劳。但朕也听说了一些事情,比如当年你在宋州当节度使时,百姓对你可是颇有微词啊。朕还记得那个眼中钉,说的是你吧?”
赵在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后唐明宗李嗣源在位时,他担任宋州节度使,在任期间横徵暴敛,百姓苦不堪言。后来朝廷将他调离宋州,宋州百姓奔走相告,说眼中钉拔掉了,这件事传遍了天下。
他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老臣当年年轻气盛,确有不当之处。但老臣后来痛改前非,在兗州任上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请陛下明察!”
石漱鈺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朕知道你在兗州做得不错,所以才给你这个机会,让你体面地致仕。
若是朕把你当年在宋州的事情翻出来,再查一查你这几年在兗州的所作所为,你觉得你还能站着走出这座大殿吗?”
赵在礼浑身一震,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陛下不是在吓唬他,以陛下的手段,真要查他,他那些破事根本瞒不住。到时候别说致仕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颓然道:“陛下圣明。老臣……遵旨。明日臣就呈上辞官致仕的摺子。”
石漱鈺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就对了。你放心,朕不会亏待你的。朕会在汴梁城中赐你一座宅院,另赐白银三千两,绢帛千匹,让你安享晚年。
你女儿赵婉儿既是朕的侄媳,朕也会多加照拂。你就安心在京中养老吧。”
赵在礼叩首道:“谢陛下隆恩。”
石漱鈺摆了摆手:“下去吧。”
赵在礼站起身来,躬身退出了垂拱殿。走出皇宫大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时也,命也。”
他这一生,从一个小军官爬到节度使的高位,搜颳了无数财富,本以为可以风光无限地度过余生。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被这位年轻的女帝轻轻鬆鬆地夺走了所有的实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