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外,晋军大营的气氛,在柴荣入城第三日、音讯全无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中军御帐内,石漱钰由最初的平静等待,逐渐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柴荣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约定的暗号或消息传出。这意味着,游说失败了。柴荣很可能已被扣押,甚至遭遇不测。
她虽然预料到游说成功几率不大,也判断郭威大概率不会杀养子,但刘知远及其身边那些激进的将领,在绝望和愤怒之下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
“不能再等了。”
石漱钰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响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刘知远不会降。柴荣……怕是凶多吉少。传令诸将,原定五日后攻城,提前至——明日拂晓!”
“陛下,攻城器械尚未完全就位,部分炮车还在赶制……”
高行周略显迟疑。
“顾不了那么多了!”
石漱钰打断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晋阳城上,
“夜长梦多!刘知远困兽犹斗,迟则生变!必须在他可能狗急跳墙、或者想出什么诡计之前,发起雷霆一击!
现有器械,全力动用!明日,务必打出我军的声势,哪怕不能一举破城,也要极大消耗其守军兵力,摧垮其士气!”
“臣等领旨!”
见皇帝意决,高行周、符彦卿、李守贞、药元福等将领不再多言,齐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他们早已憋着一股劲,要为北伐未竟全之事,在晋阳城下讨回血债!
天观二年四月初一,拂晓,天色未明,晋阳城东、南两面,晋军大营中突然鼓声震天,号角凄厉!
无数火把点燃,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蓄势数日的晋军,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向着那座千年雄城,发起了凶猛的攻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皇甫遇指挥的数十架炮车率先发威,将巨大的石块和点燃的油脂火罐抛向晋阳东城城墙。
轰隆巨响与冲天火光,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也点燃了地狱的序幕。
守军在短暂的慌乱后,在将领的嘶吼督战下,开始用弓弩还击,推下滚木礌石,倾倒沸油金汁。
张彦泽、王周、马全节等将领,各率本部精锐,推动着云梯、冲车,在盾牌兵和弓弩手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上箭如飞蝗,滚石如雨,不断有晋军士卒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继续向前。
云梯一次次竖起,又一次次被守军推倒或点燃;冲车撞击着包铁皮的厚重城门,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
晋阳守军,尤其是刘知远从河东带来的老兵,抵抗异常顽强。他们深知此战关乎身家性命,退无可退。
郭威、杨邠等人也亲临城头指挥,调配兵力,堵塞缺口。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杀到日暮。
晋军虽然人数占优,攻势如潮,但在晋阳高大坚固的城墙和守军拼死抵抗下,除了在城墙上留下无数斑驳的痕迹和双方堆积如山的尸骸外,进展甚微。
东门、南门多处告急,但始终未被突破。
刘知远身披重甲,手持佩剑,在亲卫簇拥下,亲自登上东城最激烈的城楼督战。
他面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看着城下蚁附而上的晋军和不断倒下的守军,胸中既有无边恨意,也有一丝难以抑制的疲惫与绝望。
晋军的悍勇和攻势之猛,超出了他的预估。但他不能退,更不能露怯,只能声嘶力竭地鼓舞士气,斩杀退缩者。
就在攻防战最惨烈、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一名内侍连滚爬地冲上城楼,面色惨白如纸,扑到刘知远脚边,哭嚎道:“陛下!陛下!不好了!大皇子……大皇子他……薨了!”
“什么?!”
刘知远如遭雷击,手中佩剑“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抓住内侍的衣领,目眦欲裂,“你……你说什么?!承训……承训怎么了?!”
“大皇子……自前日送回,一直高烧昏迷,汤药不进……御医……御医用尽法子,方才……方才咽气了!”
内侍泣不成声。
“噗——!”
刘知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身形剧烈摇晃,若非亲卫眼疾手快扶住,几乎栽下城楼。
他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痛彻心扉,难以呼吸。
“承训……我的儿……我的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