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求陛下……给我父亲,给我母亲,一条活路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磕头不止,额头上很快见了血痕。他是真的害怕,害怕五日后城破,父母亲人尽遭屠戮。
他也存着一丝幻想,或许自己的卑微与恳求,能打动这位曾有过一面之缘、如今却高坐云端的女帝心中哪怕一丝丝的柔软。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石漱钰眼中愈发浓重的厌烦与冰冷,以及一丝……仿佛被冒犯了的怒意。
“够了!”
石漱钰厉声打断他,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她觉得太阳穴又开始跳着疼。这个刘承训,简直莫名其妙!
一而再,再而三地跑来,用这种哭哭啼啼、自以为情深义重的方式,干扰她的心神,挑战她的底线!
他以为他是谁?他又把她当什么?
“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石漱钰的声音因怒意而拔高,带着帝王的森然威压,“你爱跪,就滚出去跪着!别在朕的帐中碍眼!来人!”
两名甲士应声而入。
“将此人拖到帐外!他愿意跪,就让他跪个够!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他起来,也不许给他水米!朕倒要看看,他能跪到几时!”
石漱钰指着刘承训,冷冷下令。
“陛下!陛下开恩啊!求陛下饶命!”
刘承训被甲士粗暴地架起,向外拖去,口中犹自哭喊哀求。
“拖走!”
石漱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刘承训被拖到御帐外空旷处,甲士松手,他踉跄了一下,果然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初春的清晨,寒气透骨,地上满是夜间的霜露。他只穿着单薄布衣,很快便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但他依旧挺直脊背,面向御帐方向,一遍遍地低声哀求:
“罪臣刘承训,恳请陛下开恩……饶我父一命……罪臣愿代父受死……”
声音凄楚,在清晨寂静的营地里传出老远。许多巡营的士兵和将领都看到了这一幕,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鄙夷,有人同情,更有人觉得晦气。
石漱钰在帐内,听得隐隐约约的哀求声,心中烦恶更甚。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直接下令把这个聒噪的家伙砍了,首级送回晋阳,给刘知远一个惊喜。
但转念一想,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虽然这家伙自己跑来的,但杀之无益,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罢了,让他跪着,自生自灭吧。
她重新躺下,对石雪道:“药好了没?朕头疼。”
石雪连忙端来煎好的药,看着她服下,又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石绿宛则出去,吩咐守卫甲士,看紧那个刘承训,莫让他惊扰了陛下休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但春寒依旧。刘承训在冰冷的地上跪了足足两个时辰,衣衫早已被寒露打湿,紧贴在身上。
他本就身体不算强健,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寒气侵入肺腑,加上心急如焚,忧惧交加,很快便开始发起烧来。
额头滚烫,脸颊却冻得青白,意识也开始模糊,哀求声渐渐低弱下去,到最后只剩下无意识的呢喃和剧烈的颤抖。
终于,在午时将近,日头最盛却毫无暖意的时候,他眼前一黑,身子一歪,“噗通”
一声栽倒在冰冷的地上,昏死过去。
守卫的甲士见状,连忙进帐禀报。
石漱钰刚用完简单的午膳,正看着舆图思索攻城细节,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
“晕了?抬到一边去,别死在朕帐前晦气。不用管他。”
甲士领命,将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刘承训拖到远离御帐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帐篷角落里,便不再理会。
皇宫内,刘知远正与郭威、杨邠等人再次商议是否行奇兵之策,争论不休。
忽有内侍慌慌张张进来,低声禀报,说皇子殿下似乎又私自出城了,至今未归。
刘知远脸色大变,霍然站起:“什么?!他又去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来。
几乎同时,皇后李氏也闻讯赶来,她眼中含泪,声音发颤:“陛下,承训那孩子……是不是又去敌营了?他……他会不会有事?那石漱钰心狠手辣,承训他……”
刘知远看着妻子担忧憔悴的面容,又想到儿子可能遭遇的处境,胸中一阵绞痛,烦闷、懊悔、愤怒、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颓然坐回椅中,以手覆额,长长地、充满了苦涩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李皇后低声啜泣起来。
郭威、杨邠等人见状,也知今日议事难有结果,纷纷沉默。殿内,只剩下皇后压抑的哭声,以及刘知远沉重而无奈的呼吸声。
城外,是铁桶般的围城大军和态度决绝的女帝。城内,是兵力不足的困境、争论不休的臣子、担忧哭泣的妻儿,以及一个可能已落入敌手、生死未卜的儿子。
刘知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身上这件仓促披上的赭黄袍,是如此沉重,如此烫手,仿佛正在将他,连同他的家族和野心,一起拖入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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