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观二年的三月初,凛冬的酷寒终于在北风的反复拉扯中,显出了一丝力竭的迹象。
莫州地界,河面的坚冰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向阳的坡地上,残雪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饱含湿气的泥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冬春交替时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微弱生机的味道。
莫县城外的晋军大营,依旧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只是这寂静之下,暗流涌动。御帐之内,药味经月不散,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濒死气息,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
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石漱钰靠坐在加了厚软垫的御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
她刚刚被石雪喂下半碗精心熬制的参茸粥,气息依旧短促,但咳嗽的频率明显减少了。
左臂的伤口,在御医不遗余力的诊治下,溃烂终于被控制,开始缓慢收口,只是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以及每逢阴雨便会发作的隐痛。
更麻烦的是内里的损耗,此次感染发烧,几乎掏空了她的元气,如今虽捡回一条命,但身体虚弱至极,手脚时常冰凉,稍一动弹便虚汗涔涔。
“陛下,您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
石绿宛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皇帝额角细密的虚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
这一个月,对她和石雪而言,无异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凌迟。
石漱钰微微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笑容,声音虽低哑,却有了些许中气:
“朕今年……才二十三岁。上天……大概觉得朕还有用,舍不得……这么早收回去。”
她顿了顿,喘息几下,继续道,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嘲讽与算计:
“外间……如今都以为朕……快不行了吧?”
石绿宛与石雪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地点头。石雪低声道:
“军中流言虽被赵将军强力弹压,但陛下久不露面,疑虑难消。
尤其河东那边……王峻回去后,刘知远再无任何表章送来,其境内兵马调动,粮草囤积的迹象,却愈发频繁。
探子回报,其麾下将领,近日颇多串联。”
“果然……”
石漱钰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他觉得朕……应该好不了了。小动作……多着呢。”
她轻轻咳嗽两声,石绿宛连忙为她抚背顺气。缓过劲来,石漱钰看着两位心腹,缓缓道:
“那朕……就如他的愿。对外,就说朕病重……无法主持事务,大军……明日开拔,继续班师回朝。但目的地……不去汴梁,先去恒州。”
“恒州?”
石绿宛一怔。恒州地处河北中部,并非回汴梁的直线。且离河东更近……
“陛下这是……要逼刘知远反?”
石雪反应更快,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图。
大军拖着病重的皇帝,滞留在靠近河东的恒州,这对本就蠢蠢欲动的刘知远而言,无异于一个巨大的诱惑和压迫。
他会如何抉择?是继续观望,还是忍不住跳出来?
“不错。”
石漱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若一直龟缩在河东,凭山河之险,朕要收拾他,还需费一番手脚,更恐契丹有变。不如……引蛇出洞。
他觉得朕病重将死,朝廷无主,正是他顺天应人、清君侧的大好时机。
朕就给他这个机会,看看他……敢不敢出来,有没有这个本事!”
“可是陛下,”
石绿宛担忧道,“您的龙体……”
“无妨。”
石漱钰摆摆手,尽管这个动作让她又有些气喘,
“正因为朕病重,他才会更有恃无恐。你们两个,去安排。搞得……紧张些。
对外就说,朕的病情已有起色,只是思念京师,想要快点回汴梁调养。但……”
她微微眯起眼,
“要留出点破绽。眼神、语气、还有对朕病情的描述,要让人看出你们说的朕好了,是假话,是欲盖弥彰,是怕朕真的不行了,军心崩溃,所以在强撑!”
她这是在下一盘险棋,一场针对刘知远的、巨大的心理战和诱饵战术。
用自己病重将死的假象作为鱼饵,引诱刘知远这条潜藏的大鱼离开老巢,主动出击。
“去吧。朕……再歇会儿。”
吩咐完,石漱钰也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乏力和眩晕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