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亞度尼斯畫成那副樣子……那位大畫家怕是沒剩下多少理智了吧。
拉斐爾並不答話,只是含著微笑凝望布魯斯。
蝴蝶裊裊落下,激起一陣海波。海面的鱗粉驟然閃爍,仿佛在點與點之間跳動細小的閃電。電光擊穿了布魯斯,光流點亮了整片海面,恍如一輪偌大的圓月。
圓月中,小格雷森的剪影合攏雙臂。
布魯斯在劇痛中拼命眨眼,仿佛瞬間從一個夢中跳出,又倐而墜入另一個夢境之中。愛麗絲無機質的藍眼默默地盯著他,布魯斯與她對視,眼球後的血管突突直跳,勒得他太陽穴脹痛欲裂。
他卻不管不顧,只是驚恐地仰起頭。
小格雷森懸停在半空。一秒,兩秒,或者只是一瞬間而已。
飛鳥一般的輕盈突然就從他身上褪去了。
他筆直地砸了下來。
千萬盞紅燭亮起,火焰耀目,蓋過圓月的輝光。大劇院的穹頂從容不迫地向正中合攏,壓下沖天之火。
火紅的燭淚連串地淌下,濺落出一灘灘斑駁艷紅的血滴。
第95章第三種羞恥(26)
事後想來,一切都有所預兆。
雖然在他還年幼的時候亞度尼斯和他們一起住在韋恩莊園,但總是他去找亞度尼斯,亞度尼斯幾乎從不找他。
不知什麼時候——這段記憶的模糊程度實在是太奇怪了,而且敷衍到直接就是一片空白,甚至沒有編個理由,一定是被動了手腳——亞度尼斯就搬出了哥譚,然後滿世界到處跑,一次也沒有回過家。
而他一邊學習一邊跟在亞度尼斯後面,同樣滿世界到處跑。期間應該是找到過亞度尼斯幾次,或者,準確地說,那應該是亞度尼斯主動停下來等他。
那傢伙在這方面的脾氣跟蜘蛛差不多,一般都是蹲在織好的網上守株待兔。
現在想來,亞度尼斯當初滿世界到處轉悠……似乎也並不是在找什麼東西,更像是在滿世界布網。
就是這樣了。
亞度尼斯從不尋找。
早該在開門後看到亞度尼斯他就該警覺起來的,那傢伙登門絕對不能算是件好事,反倒應該被視為刺目的亮紅色警告。但是,他當時真實的心情是怎麼樣的?
他沒有想那麼多。真的,他知道一旦和亞度尼斯有關就應該多想,可是他在和亞度尼斯有關的事情上從不會想太多。
會是亞度尼斯修改了他的思維方式嗎?布魯斯短暫地思考了一下這種可能性存在的概率,但不管怎麼想,都只覺得亞度尼斯絕不會費那個心。
相較之下,他太過於習慣了在和亞度尼斯有關的時候放棄思考,這種可能性的概率倒是高達百分之百。
那時候他只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真是搞不明白為什麼。
他已經不小了,可在亞度尼斯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感覺自己是個孩子,興奮、衝動、充滿好奇,努力地追著前面的人跑,急切地渴望著能夠和「大孩子」一起玩。
光是亞度尼斯主動來找他這件事就該拉響警報,然而他沒有。他把亞度尼斯迎進大門,這時候發生了第二件怪事:亞度尼斯送了他禮物。
不是那些根本不該被稱為「禮物」的禮物,而是真正的禮物。
很好的禮物,來自他最喜歡的偵探歇洛克·福爾摩斯,雖然不是菸斗——等一下,亞度尼斯的柜子里似乎是有放菸斗的,康斯坦丁抽的絲卡根本不需要菸斗——但和莫瑞亞蒂決鬥時攜帶的那根手杖也絕對絲毫不遜色於菸斗。
一直到這一步他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天啊,他真的就蠢到這個地步了嗎?更何況在這之後還有第三步,亞度尼斯給了他一張表演邀請函。
不是為他自己辯解什麼,但拿到邀請函之後他意識到了不對。這場表演里一定會發生怪事,至少這是他可以肯定的。只不過在當時,他以為這張邀請函只不過是另一份禮物。
他真的沒想到會……不,這不合理。
亞度尼斯不會為了讓他看到一個孩子的死大費周章。
儘管那傢伙毫無疑問地喜愛令他痛苦,可那些痛苦都是施加於他本身的。唯獨在給出痛苦這方面,亞度尼斯有強烈的獨占欲,堪比一個在注射藥劑就能使人吐露真相的年代依然堅持用原始的小刀作為工具進行審訊的手工藝人。
再想想,亞度尼斯到底是什麼意——
啊。
布魯斯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自己正是表演中至關重要的部分啊。
能在哥譚活下去的人普遍擁有一種特質,他們極度缺乏好奇心。在這座充滿不確定的城市裡,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好奇心會將他們引向絕路。
是絕路而非死路——那主要是因為在哥譚有太多理由會導致死亡了,以至於任何一種增加死亡率的危險行為都不能真正地增加死亡率。
如果一個人在白天正常行走於商場中、在辦公大樓中工作、在餐館裡匆忙填飽肚子時,隨時可能因為爆炸、毒藥等等原因死掉,那麼就算他做更危險的事情又怎樣呢?
從數學上講,9o%和1o%的死亡機率當然有著本質的區別,但從現實意義上說,9o%和1o%真的只是一回事。
你要麼死,要麼沒有死。一切全憑運氣。
既然在哥譚總是很可能會死,那麼在膽大的人看來,不妨做些更出格的事博得一些利益。畢竟,還能更危險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