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城外,晋军大营的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连成一片浩瀚星海,与不远处晋阳城头稀疏黯淡的火光形成鲜明对比,也昭示着攻守双方悬殊的实力与心境。
中军御帐内,炭火将息未息,只余些许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力。帐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香混合的气息,这是石漱钰每日就寝前必备的。
她只着一件素绸中衣,外罩一件柔软的玄色锦缎寝衣,长发披散,未施粉黛,正由石雪服侍着准备就寝。
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白日强撑病体、单骑临城的那一番震慑与交锋,几乎耗尽了她刚刚恢复些微的元气。
此刻她斜倚在铺着厚软裘褥的床榻边,面色是真实的苍白与疲惫,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左臂虚搁在身侧,姿态松懈,仿佛下一刻就能沉沉睡去。
“陛下,该歇息了。”
石雪将温热的安神汤递到她手中,轻声劝道。
石漱钰接过,小口啜饮着,药汁的苦涩让她微微蹙眉。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刻意放轻却清晰的脚步声,随即是石绿宛压低的声音在帐门外响起:
“陛下,未歇息吧?”
“何事?”
石漱钰放下药碗,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石绿宛掀帘而入,神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榻前,低声道:
“晋阳城内……有人出来了。是刘知远的儿子,刘承训。他缒城而下,单人独骑,来到营前,说是……奉父命,有要事求见陛下。”
“刘承训?”
石漱钰微微挑眉,眼中那丝涣散迅速被清醒取代,“刘知远的儿子?他来做什么?求和?探营?”
“他只说有要事,恳请面见陛下。人已在营门外,未带兵刃。”
石绿宛回道,“陛下,见是不见?此子深夜前来,恐有诡计,或为行刺……”
石漱钰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见。为何不见?朕倒要看看,这位大汉皇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让他进来。你们……守在帐内即可。”
“陛下!”
石雪和石绿宛同时低呼,满是不赞同。
“无妨。”
石漱钰摆摆手,重新靠回软枕,并未起身更衣,甚至将身上寝衣的襟口拢了拢,就那么保持着一种近乎慵懒、却绝不容侵犯的姿态,淡淡吩咐,
“带他进来。点灯。”
石雪无奈,只得将帐内几盏牛角灯拨亮。石绿宛则转身出去传令。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起。一名年轻男子低头走了进来。他约莫二十上下年纪,身量颇高,穿着寻常的青色文士襕衫,未着甲胄,更无兵器。
他生得面如冠玉,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温和,即便在此刻紧张的气氛下,依旧能看出一种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与温厚的气质,正是刘知远的长子,刘承训。
刘承训进得帐来,不敢抬头,只快步走到御榻前数步外,便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朗而恭敬:
“臣,刘承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石雪和石绿宛侍立榻侧,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石漱钰则靠在榻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下方跪伏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念头飞转。
只是……吾皇万岁?石漱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父亲已经在晋阳自称大汉皇帝了,你这做儿子的,深夜跑来,对着朕口称吾皇万岁?
这是唱的哪一出?试探?示弱?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立刻让他平身,也没有开口,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无形的压力在寂静中蔓延。
刘承训跪在地上,能感觉到上方那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他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入帐时匆匆一瞥,他已看到了榻上那道身影。
虽然灯火不够明亮,虽然她只着寝衣,虽然她看起来比自己记忆中、比传言中更加清减消瘦,几乎可以说是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便病中依旧挺直的颈项和自然流露的威仪……
确确实实,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