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岛夏季多雨,尤其入夜,空气湿度攀升,雷云携浓雾吞没海中桃源,雨点淅淅沥沥,转瞬倾盆而下。
孤岛飘荡其中神秘莫测。
章叙上学晚,那年十六岁,中考刚结束,顺利进入市重点高中,离家更远了。
本市教育资源一般,章秀梅那时就提议章国平,让章叙过来苏市读国际私立,以后重点高校或者留学,总之前途更好。
“我看阿叙蛮独立的,你别老把他困在岛上。”
章秀梅跟他哥这么说。
章国平没听进去,他一辈子扎根渔岛,血脉融在这里,思想也禁锢于此。
他对自己固执,对章叙更固执。
“再说吧,走太远,往后死了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章国平说:“我觉得渔岛蛮好,一辈子留在这里蛮好!
以后他结婚生了孩子,我带。
渔岛总要有人守着,都走光了算怎么回事?”
章秀梅听不得这个,让他避谶,什么死不死的。
知道跟章国平说不通,章秀梅跟章叙说。
章叙对此无所谓。
他当时的年纪,在那一亩三分地中,天高、海阔,无拘束,便是自由。
章秀梅一语道破天机:“阿叙,你跟你妈妈像,跟你爸半点不像。
他就是个老顽固。
现在没怎么着你,是因为你们俩没本质矛盾。
且等以后吧,你读书多,思想境界高了,冲突自然发生,到时候还不一定怎么闹呢。”
“我知道了阿姑。”
章叙安静听完,情绪突然沉下去。
他有个秘密,初一读书时确定了自己不喜欢女孩。
章叙喜欢男孩,并且标准明确,他喜欢稍瘦一点,眼睛很圆很亮,比春天灵动的男孩。
章叙很快承认并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同时想把这事告诉章国平。
他不认为这事严重,可经章秀梅敲打,终于反应过来。
对章国平来说,儿子的惊世骇俗可能比杀了他还难受。
章叙斟酌再三,只得把这粒种子埋土里,何时发芽,皆看造化。
那时候的章叙心境平和,没有非谁不可的强烈情感,一寸院落,两根木头,一本书,他能过一天。
很惬意,也蛮好。
暑假回岛第一天,章国平带章叙串门。
虽然章国平在学习方面对章叙的要求不高,但小岛出了个重点高中的人,还是很给家里长脸的。
男人骨子里的迂腐总按捺不住炫耀。
章叙也配合父亲。
从隔辈的阿公家出来,经过一幢矮房,建在地势稍高处。
黑灯瞎火,院门紧闭,章叙却听见里面压抑的啜泣声。
他脚步一顿,问:“谁在哭?”
章国平停下,也听一耳朵,叹气:“程家那小子吧,叫程博然。
去年刚上大学,听说生病又回来了。
有一段时间了吧,一直没出门,村里说闲话的人多,传什么都有。
唉,程山对他儿子要求太高,何必把人往死里逼。”
章叙默然,听那啜泣渐止,哦一声。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