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子村后山,风家墓地。
山风轻吟,拂过苍翠松柏,出簌簌轻响,衬得整片墓园愈清寂肃穆。
晨雾尚未散去,笼着一方方青冢,也笼着墓前一身朴素布衣、恭恭敬敬跪伏在地的青年。
此刻,在这墓前,青年不再是什么绝世强者,他,只是一名迟归的普通游子。
昨晚风平安到家后不久,便提出要去看望爷爷。
但父亲风子清面色沉郁,沉痛地告诉他——疼爱他的爷爷,早已在十年前寿终正寝,长眠于这片后山祖地。
生死相隔,阴阳两断。
这个噩耗,重重砸在风平安的心底,让他心中充满了悲痛与愧疚。
终于熬到了晨光破晓,他拒绝了家人陪同,独自一人踏露上山,奔赴这场迟到十年的祭拜。
青石墓碑伫立在青松之下,无声见证着岁月的流逝,也默默承托着晚辈迟来的哀思。
他在冰冷的青石墓前,已经静静跪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家香火,几经旺盛,转为日益凋落。
爷爷那一代共有兄弟六人,他是撑起风家门户的长子。到了父亲这一代,他这一支就仅有父亲和大伯兄弟二人。
待到风平安出世之前,风家男丁更是几近凋零。大伯一生只育有四女,而他家中也唯有两位姐姐,大姐风芷云,二姐风芷烟,满堂闺秀,独缺男丁。闲言碎语,常年扣在风家“老绝户头”
的名头,成了爷爷半生的心结。
至于风平安这一代,男丁更是稀少,他大伯家,生了四个女儿,没有男孩,而风平安出生前,他上面也只有两个姐姐,大姐风芷云,二姐风芷烟。
风平安的降生,于爷爷这一支风姓而言,是天降希望,是香火延续。爷爷终于挺直了腰杆,摘掉了“老绝户头”
那顶屈辱的帽子。老人对这个唯一的孙子疼爱有加,视为命根子一样,并在他“百岁”
时,亲手给他戴上了一枚祖传项坠,护他平安。
谁也未曾料到,这枚承载着爷爷期许的项坠,竟成了风平安最大的机缘与庇佑,数次于绝境之中为他逆天续命——
是那枚项坠,让他在跟随父亲进山狩猎时,虎口逃生、安然无恙;
是那枚项坠,让他在破境渡劫时,获赠一滴雷龙精血,淬炼肉身;
是那枚吊坠,让他在天渊历练濒死之时,获得了妖祖玄冥骸的传承,修为大涨……
后来他又从药王谷的风家祖地获得《青囊药典》传承,并在爷爷的住处得到那张虚空兽皮……
一路走来,步步荆棘、次次死劫,若无爷爷赠予的福泽庇佑,若无这份深沉绵长的祖辈疼爱,纵有雷天和魔古力两道残魂相助、为他引路护道,他怕是早已陨落在漫漫修行路中,根本走不到今日,登不上这世间之巅。
“爷爷,都怪孙儿回来太晚……”
“您终老弥留之际,孙儿远在他乡,未能伴您身侧,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是孙儿不孝,让您临终还在牵挂漂泊在外的我,为我忧心惦念……”
“爷爷,您本该等等我,等我归来送您最后一程的……”
轻柔又破碎的呢喃,回荡在清幽静谧的山林间,随风流转,缠于松柏,染尽哀思怅然。
昨晚,常慧曾告诉风平安,当年爷爷年迈体衰、大限将至,常慧曾取出一滴生命之水,想要为老人延续寿元,让他安享更多天伦。
可一生淳朴善良、通透豁达的爷爷,却毫不犹豫拒绝了这份世人求之不得的无上机缘。
老人说,当初他喝了孙子给他的神酒,得以益寿延年,抱上重孙女和重孙子,尽享天伦之乐,已是此生最大的福报,早已心满意足、再无缺憾……他一介凡夫俗子,生老病死皆是天道常理,大限已到便该坦然接受,万万不能为了贪恋些许余生,而暴殄天物……他不愿耗损家族福泽,更愿将这份福泽,留给后世子孙,护佑家族绵延昌盛、岁岁安宁。
“爷爷……”
看着爷爷的墓碑,风平安心底满是无力与怅然。
他如今已立于世界之巅,手握逆天神通,可翻云覆雨、扭转乾坤,却也没能留住最亲的凡人爷爷。
他踏遍山河、逆天修行,所有初心和执念,不过是为守护至亲、护佑家人,护住此生所有温暖与羁绊。
可最疼爱他的老人,却淡然通透,宁愿舍弃余生,也要将天地福泽留给子孙。这份深沉厚重、不求回报的大爱,让他无以回报、无从释怀,只剩满心的愧疚与遗憾。
山林静谧,松柏长青,一方青冢,无尽哀思。
风平安再度端端正正,对着冰冷的墓碑,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爷爷,我会经常来看您的。”
然后,他直起身形,又静静伫立墓前良久,方才拂去眼角的湿润,所有的悲绪哀思藏于心底,缓缓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