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演讲在幸存者中激起的涟漪,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深远。
那些关于责任与希望的话语,通过“文明复兴网络”
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像种子一样落进了无数人的心里。谷地公社的农民在田埂上反复讨论着“权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句话;工匠协会的技师们在工坊里争论着“权力是用来服务的”
究竟意味着什么;巡林者的哨兵们在篝火旁分享着对“共同家园”
的理解。
然而,当理想的光芒照进现实的裂隙,投射出的往往不是纯粹的光明,而是复杂的光影交错。
演讲结束后的第十天,临时管理委员会召开了《黎明宪章》颁布以来的第一次全体扩大会议。除了核心成员外,各主要据点的代表、重要职能部门的负责人、甚至一些有影响力的民间人士都受邀参加。会议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气氛。
苏婉清作为会议的主持人,先汇报了近期重建工作的整体进展:交通网一期工程全部完工,二期工程已经启动;工业区的小型钢铁产量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十五;农业方面,秋收的统计数据出来了,总产量比预期低了百分之八,但仍在可接受范围内;“文明复兴网络”
的注册用户突破了两千大关。
一串串数字背后,是无数人日夜劳作的身影。掌声响起,真诚而热烈。
但掌声刚落,分歧就来了。
谷地公社的代表赵大叔第一个举手言。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庄稼汉,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双手布满老茧和伤疤。末日之前,他是个普通的农民,如今他代表着一千多口人的粮食命脉。
“数字是好看,但账不能这么算。”
赵大叔站起来,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我们谷地公社今年交了六成收成给联盟,剩下的勉强够自己吃。可我们拿到的回报呢?农具不够用,化肥根本没有,种子还是去年的陈种。明年要是减产,谁负责?”
工匠协会的代表周师傅紧随其后。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末日之前是个高级技工。
“赵大叔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周师傅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们工匠协会这几个月,给谷地公社修了三十七件农具,打了四十五把镰刀,分文没收。我们自己呢?设备老化的老化,损坏的损坏,韩冰总工程师给的蓝图是好东西,可没有原材料,我们拿什么造?”
黎明之城建设部门的负责人老陈坐不住了。他是个退伍工程兵,末日之后一直带着工程队在最前线拼命。
“你们都有难处,我们就没有?”
老陈的嗓门比赵大叔还大,“交通网二期工程要修三座桥,钢材缺口四十吨。工业区的扩建要水泥,我们连标号合格的沙子都凑不齐。你们要这要那,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凭什么黎明之城就是先来?”
赵大叔拍桌子了。
“因为这里是核心!”
老陈毫不退让,“工业区停了,你们连修农具的零件都造不出来!”
会议厅里炸开了锅。各据点的代表们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有人支持谷地公社,有人站在工匠协会一边,也有人认为黎明之城的扩建确实应该优先。数字、百分比、产能、配额……这些冷冰冰的术语在空气中碰撞,火花四溅。
苏婉清几次试图维持秩序,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雷烈坐在角落里,脸色越来越沉,好几次想站起来吼一嗓子,都被林默用眼神制止了。
韩冰倒是很冷静,她调出了所有的资源数据,投影在会议厅的大屏幕上:“根据目前的数据,如果按照黎明之城优先的方案,谷地公社和工匠协会的物资缺口将在三个月内分别达到百分之二十三和百分之十七。如果按照平均分配方案,黎明之城的工业扩建将推迟至少五个月,连带影响交通网二期和三期工程。”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大叔不依不饶,“韩总工,你说的那些百分比,对我们老百姓来说就是饿肚子。五个月?五个月足够让地里长不出东西来。”
周师傅也补了一句:“是啊,蓝图是韩总工给的,但韩总工也得想想,没有我们工匠协会的师傅们,蓝图就是废纸。”
韩冰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争论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从资源分配吵到展优先级,从展优先级吵到《黎明宪章》的解释权,从解释权吵到各据点的话语权。没有人让步,没有人妥协,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理,所有人都觉得别人在占便宜。
林默始终没有言。他坐在主位上,听着每一句话,看着每一张脸,在心里默默地记着。
终于,当天色暗下来,所有人都吵累了,会议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林默这才缓缓站起来。
“吵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